第十七章 井底下的血战

走到一半，林枫停住了。那颗牙。他昨晚在黑市见过一次——一个坛子，坛子里泡着的东西，也有那样一颗金牙。那天夜里的事，后来林枫想了很多遍。想得最多的，是他为什么要往回跑。他后来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比命要紧——比如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黑市的火还在烧。

林枫从窄道里跑出来的时候，井底到处都是烟，火在那些摊子的草席上爬，烧出噼啪的响。他跑到岔口，看见右边那条路上有血。血很新，一串，往深处去。他顺着血追。追到尽头，是一间石室。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灰衣，蒙半面。林枫没有停。他冲上去，左手抬起，掌心的纹亮起来。

第一个人出刀。刀是他熟悉的路线，从下往上撩。林枫侧身，压腕，那道刀势被按住了。他往前一顶，顶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退了半步，林枫另一只手已经打在他喉结上。那人倒下。第二个人的刀从侧面过来。林枫没躲，他让刀进来。

刀尖在他肩膀上划开一道口子，他顺势贴上去，肩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里面有人喊：“别进来！”

来的是舒婉。林枫进去了。石室里还有三个人。一个人站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支黑箭，箭搭在弦上。箭尖对着舒婉的头。舒婉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她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肩上，血从箭杆流下来，把半边衣服浸透了。她看见林枫，脸色变了。

“你走。”

“不。”

“他们在等你来。”

林枫明白她的意思了。他来的太快，太顺。血是引子，石室是网。

“跪下。”射箭的人说。

“不跪。”

“那她死。”

林枫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烧，烧得像要从皮里钻出来。

“你数三下。”他说，“数到三，她死，我死。你回去交不了差。”

那人愣了一下。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告诉你。”

那人的手松了一点，又紧了回去。

“那你说。”

“你要的不是她的命。”林枫说，“你要的是我跪。”

“聪明。”

“可是你想想。”林枫往前迈了一步，“我跪给你看，你回去怎么交？”

“什么。”

“你要的是‘解曜者跪了’。”林枫说，“可你若是逼我跪的，这事传出去，就不算数。”

“你想怎样。”

“你让开路，让她出去。”林枫说，“她出去了，我跪。”

“你当我傻？”

“我不当。”林枫说，“我给你一个更好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枚铜铃。

“这个，你知道是什么？”

那人的眼睛动了。

“你拿着这个回去，也是功劳。”

“你不怕我给你假的。”

“你不认得真假。”林枫说，“可你们长官认得。”

那人把手里的灯笼往地上放。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

他把箭放下来。

“我姓高。”他说，“叫高砚。我记住了。你今天没死，我要看着你将来跪。”

“你等不到。”

“试试。”

高砚往后退，退到石室的另一头，从墙上取下一块青砖，露出一条通道。

“走吧。”他对舒婉说。

舒婉站了起来，一手扶着墙。

她走过林枫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你不该来。”

“我知道。”

“你来了，他们就知道你会来。”

林枫把铃塞进她手里。

“把这个带出去。”

舒婉低下头看铃。她的手在抖。

“你怎么办。”

“我跪。”林枫说，“跪一回。跪一回不丢人。”

那间石室不大，三步见方。林枫站到中间，跪下。膝盖碰在石地上，很凉。高砚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跪了。”

“跪了。”

“你爹没跪。”

“我不是我爹。”

高砚笑了一下。他笑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走到林枫面前，弯下腰。那是一只很小的陶罐。他打开陶罐，从里面拈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枫的手心。那东西是一只白色的虫子，很小。

“吃了。”

“这是什么？”

“问这么多做什么？”高砚说，“你吃了，我就让她走。”

林枫抬头看他。他忽然发现，高砚的额角在出汗。一个人逼着别人吃东西的时候，自己不该出汗。林枫把虫子放进嘴里。没有味道。像是一小团干净的灰。高砚松了一口气。

“把人送出去。”他对另外两个人说。

石室里只剩林枫一个人。高砚走的时候，把那块青砖又合上了。

“你在这等着。”

“等什么？”

“等人来收你。”

“来的人是谁？”

“你认得的。”

砖合上了。林枫跪在石室中间。过了大概一炷香，他感觉到胃里有了动静。不疼。是一阵一阵的痒，从胃里往上爬。虫子在里面爬。林枫把手按在胸口。

“开门。”

掌心的纹亮起来。那股痒慢慢地退了下去。

不是消失了，是“让”了，像一条虫遇见了另一条更大的虫。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从石室深处传来的。呼。呼。像有什么事在呼吸。林枫站起来，往石室最深的地方走。那里靠墙放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摆着石头。一共十二块，每一块的中间都有一个暗金色的点。林枫走到第一块面前，把它拿下来。石头很沉。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看那一点金光。

金光里有人。跪着。他把十二块石头一块一块拿下来，摆在地上。十二个人，十二种跪姿。有一个是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也跪着。林枫蹲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摆正。摆到第九块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住了。那块石头里跪着的那个人，肩膀是歪的。这个姿势，他见过。

他爹打铁打了一辈子，右肩高，左肩低。林枫把石头举到眼前。石头的表面是有纹的。纹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从那个跪着的人身上长出来，长满整块石头。第九块石头上的纹，最密。像蛛网。林枫的手指贴上去。

“爹。”

石头没有回应。掌心开始烫。就在这时候，石室外有脚步声。林枫把石头放回架子，退到石室中间。青砖被推开。进来的是谢教习。

“你跪了。”谢教习开口。

“跪了。”

“为什么跪。”

“换了她的命。”

谢教习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

“人。”

“不全是。”谢教习看着石头，“这是有纹的人。被收纹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里面还有魂的，一种是没了的。”

他把石头翻过来。

“这种里面还有魂的，叫‘囚心石’。魂还在，但被锁住了，出不来。”

“怎么打开。”

“拔钉。”

“什么钉。”

谢教习看着石头里的那个人。

“九曜是钉。”他说，“每一块石头里都有一根。”

林枫的呼吸慢了下来。

“所以我爹还活着。”

“你爹还活着。”谢教习说，“石头里装的是他的人。可他那根钉，不在石头里。”

“在哪。”

“在石头上面。”

谢教习抬起头，看着林枫。

“九根钉，钉的是整个天。”他说，“石头里这些人的钉，都是天钉上垂下来的。要拔天钉，先要找到钉根。第九根钉的钉根，就在这座山里。”

林枫跟着谢教习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黑市的烟火散了，井口透下来的光很白。井边站着一个人。沈九山。他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灰衣，脸上没有表情。

“谢钧。”他说，“你带他去了石室。”

“是。”

“你在替他找钉根。”

“在。”

“你在背叛那个东西。”沈九山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谢教习说，“我三十年前决定的事，改不了。”

沈九山的手在袖口里捏了捏。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

“他说什么？”

“他说，‘我儿子要是能站起来，我就死得值。’”

沈九山转过身，往井口走。

“林枫。”他说，“三天。三天后我会来抓你。这三天，你想做什么，就快些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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