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十七万人的墨

林枫没有接那句话。他往池子中间走。池子里的水，在退。

退得不匀，先往他站的那一块塌下去，一圈一圈往里收。那是骨在“吸”。

他站在池子中央，双手张开。

黑水从四面往他身上流，流到他的手边，就“绕”开。

“你在做什么？”司空昭在岸上喊。

“把它们收起来。”

“收进哪。”

“我身上。”

秦昭从岸上跳下来。

“你不要命了？”

“我要。”林枫说，“我收的不是人，是墨。”

“墨是什么？”

“名字。”林枫说，“名字是身外的东西。收在身上，不占骨头。”

“那收完了怎么办。”

“收完了，再放出去。”

三个时辰。林枫站在池子中央，站到腿上没有一点知觉。黑水退到膝盖。水里的脸，越来越少。

“还剩多少？”他问。

“不到三千。”司空昭说。

“还有多久。”

“一刻。”

最后一刻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人。这次来的不是壳。是人。穿灰衣，蒙着半面。为首的这个人，走路时右手不摆。

“高砚。”林枫说。

高砚把面罩拉下来。

“你还认得我。”

“认得。”

“你身上那虫呢？”

“死了。”

“谁杀的。”

“我师父。”

高砚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踩在水里，走得很慢。

“林枫。”他说，“我带了三百人。”

“三百。”

“三百个人，不全是灰衣。”高砚说，“有的穿官服，有的披蓑衣。他们都是这十年里被收掉的人的亲人。”

“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要你死。”

“怎么。”

“因为你师父把虫杀了。”高砚说，“虫一死，那些石头就空了。石头空了，石头里的人也散了。十七万。”

“那正好。”

“不好。”高砚说，“散的人，不会立刻死。他们会先醒，醒了会疼，然后会在三天里烂掉。三天，十七万具。”

林枫站在水里。

“所以。”他说。

“所以你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去塔顶。”高砚说，“塔顶有一面镜。镜子里的人能‘收’。收了，就能不烂。”

“镜子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高砚说，“我只知道，他不跪。”

林枫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信你。”

“不信我，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信那面镜子。”高砚说。

林枫往塔顶走。走之前，他把舒婉叫到一边。

“舒婉。”

“舒婉。”

“我上去之后，你留在这。”

“为什么？”

“要有人把这些醒过来的人，从这里带走。”

“那你呢？”

“我上去，下来。”

“你不下来呢？”

林枫弯腰，把袖口挽起来。舒婉看着他。

“林枫。”

“舒婉。”

“你在骗我。”

“我在骗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下来。”林枫说。

舒婉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直没有往前走。

“我上去。”

“你上不去。”

“我上得去。”舒婉说，“我的活儿，不是带人走。”

“是什么？”

“是守钥。”

“我不是钥了。”

“你是。”舒婉说，“钥不是纹，是骨头。你的骨还在。”

那天下午，林枫爬上塔顶。塔顶是一片很大的平台。平台上立着一面镜子。镜子很高，三丈，镜面是黑的。

“这就是那面镜。”高砚说。

林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有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青衫。

“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镜子里站着秦无咎。林枫看着镜子。

“你不该在这。”

“我在。”秦无咎说，“我上来的时候，还在。”

“你还活着。”

“我死了。”秦无咎说，“但我留了一件事在这面镜子里。”

“什么事。”

“一句话。”

“什么话。”

“塔顶上还有一道门。”秦无咎说，“那道门，才是白塔真正的顶。”

“门在哪。”

“镜子里。”

林枫往镜子里走。

“等等。”舒婉的声音从后面来。

她爬了一半的路，喘得很厉害。

“怎么了。”

“镜子里的话，不能全信。”她说，“我爹的册子上写着，镜中之言，七分假。”

“那三分呢？”

“真。”

林枫往镜子里走。他不是穿过去，是被吸进去了。镜面像水一样，他走了进去。镜子里，是一片很亮的地方。白色。白得看不到边。

“林家的人。”一个声音说。

“谁。”

“你往上走了七十一次。这次你走得更远。”

“七十一次。”

“第七十二次。”那声音说，“你父亲是第七十二次。你，是第七十三。”

“你是那个‘上面的人’。”

“不是。”那声音说，“我跟你一样。我是七十一。”

“你在哪。”

“我在你上面。”

林枫抬头。白的上面，还是白。白里，浮出一双手。少年的手。手在往下按。

“你要做什么？”

“按第七十三次。”

“按什么？”

“按你。”

林枫的身体开始重。

“这一次，你能撑多久。”

“我不撑。”林枫说。

“不撑会死。”

“那就死。”

林枫抬起手。他的手心里，有十七万人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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