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她把他忘了

他不记得那只手落下来之后的事。他只记得自己是站着倒下的。林枫醒来的时候，不在镜子里。他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凉，上面有水。他撑起来，吐了一口水。

“你醒了。”舒婉坐在石头旁边。她的脸上有一道伤，从左额到颧骨。

“你受伤了。”

“我知道。”

“什么时候。”

“你进镜子的时候。”

“谁打的。”

“那只手。”舒婉说，“你进去之后，天上有东西下来。它按在塔顶上，塔顶塌了半边。”

“我出来了？”

“你被吐出来了。”舒婉说。

林枫坐着，喘了很久。

“十七万人呢？”

舒婉低头去数手里的石子。

“舒婉。”

“他们还在石头里。”

“在哪个石头里。”

“在你身上。”

林枫低头。他的手背上，皮下，有东西在动。

“墨。”

“墨。”舒婉说，“你把墨收了，可你没收‘骨’。骨还在原地。”

“什么叫原地。”

“原地就是池子。”舒婉说，“你把名字收了，人就‘空’了。空的人不会死，也不会醒。”

林枫站起来。

“池子在哪。”

“塌了。”

“塌了——”

“塌了。”舒婉说，“塌下去之后，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什么东西。”

“九口石棺。”

他们下到池子的位置。池子的底，现在是一个大洞。洞底下，九口棺材。棺材的盖子都开着。

“棺里有人吗？”

“有。”

“几口。”

“八口。”

“第九口呢？”

“空的。”舒婉说。

林枫跳下去。八口棺材，八个人。都躺着。他们都是男的。年龄不一，有的二十几，有的很老。靠东边倒数第二口，棺材板上落着一层薄灰，被人擦过一道，露出底下的木色。

“这些是林家的。”

“是林家的。”舒婉说。

“第九口为什么是空的。”

“第九口留给第七十三次。”舒婉说，“你爹是第七十二次，死在那一回。他上塔之前，有人替他把第九口棺腾出来了。”

“替谁腾的。”

“替他下一个上塔的人。”舒婉说，“这个数是往下传的。第七十二次死在塔上，第九口就空着，等第七十三次。”

“第七十三次是我。”

“是你。”舒婉说。

“那第八口呢。”

“第八口是你爹。”

林枫站在第九口棺前。棺底，刻着一个字。

“林”。

“我爷爷那辈，也在这躺过吗？”

“林家到你这一辈，是第八代。”舒婉说。

“代跟次不一样。”

“不一样。”舒婉说，“代是一辈一辈往下数，林奉、林宽、林迁、林守、林止、林续、林中岳——七代。次是上塔的次数，一个人的一辈子，可以上很多次。”

“我爹上了几次。”

“册子上记到第七十二次。”舒婉说，“最后一次就是第七十二次——他死在那一回。”

“那我呢。”

“你上过一次。”舒婉说，“你八岁那年，被人抱上塔，你自己不知道。那一次没入册，那时候你还不算‘上塔的人’。”

“所以这回。”

“这回是第七十三次。”舒婉说，“册子往下写一格，写的就是你。”

林枫抬头。

“那名字呢。”

“名字是真的写了两次。”

“哪本册子。”

舒婉从怀里拿出那本旧册子。翻开最后一页。那页上，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林枫”。

第二个，也是“林枫”。

第二个名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其一，二十三岁，生于九月十七。其二，二十三岁，生于九月十七。”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世上有两个林枫。”舒婉说，“或者说，一个人被写了两次。”

林枫坐到地上。

“舒婉。”

“舒婉。”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舒婉没有说话。

“舒婉。”

“从你抓起那枚铃的那天。”

“那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七。”舒婉说，“你生日那天。”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舒婉说，“不确定的事，我说出来，你会乱。”

“现在你确定了？”

“现在。”舒婉说，“你在镜子里问‘你是谁’，镜子里的人说‘我是七十一’。可你进去的时候，他没有认你。”

“他为什么不认。”

“因为他不认识你。”舒婉说，“他只认识第一个林枫。”

“第一个林枫在哪。”

“没人跟我讲过。”舒婉说，“可能在第九口棺里。可能在外面。可能在你身上。”

林枫在棺材边坐了很久。

“舒婉。”

“舒婉。”

“你刚才说，你在这待了十五年。”

“是。”

“这十五年，你每天都看着我。”

“每天都看着。”

“你有没有哪一天，觉得我不对。”

舒婉想了一会儿。

“有。”

“哪一天。”

“今年三月。”她说，“你说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在一个很白的地方，有人叫你的名字。你答应了，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梦我记得。”

“那天你说，‘我答应的时候，觉得那个人是我。’”

林枫抬起头。

“那个人是谁？”

“没听人说过。”

“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不敢。”舒婉说。

林枫把册子从她手里拿过来。

最后一页上，两个“林枫”，上下挨着。第二个下面那行小字，是舒婉的笔迹。她写字，横画收笔的时候往下一顿。

“这行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什么时候。”

“你在塔下那一夜。”舒婉说，“我给武成上药，从塔下出来，抬头看见天上有眼。眼落在你站的地方。”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身上有两个影子。”舒婉说，“一个是你的。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短半寸。”

林枫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皮下有东西在动。

“另一个林枫，是个什么。”

“不是兄弟。”舒婉说，“不是双生。是你身上少的一段。”

“我少了什么。”

“今年三月。”舒婉说，“你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在一个很白的地方，有人叫你的名字。你答应了。”

“我记得。”

“你答应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林枫想了想。

“哎。”

“就是那一声。”舒婉说，“名字这东西，被人叫，你不答应，它走不掉。你答应了，它就走了。你身上少的，就是那一声带走的。”

“带到哪去了。”

“塔上。”舒婉说，“塔上会造壳。造出来的人形，有你的样子，有你的名字。没有血，不会疼。它二十三岁，生于九月十七——因为它造的时候，照的是你答应那天的你。”

“它在哪。”

“没听人说过。”舒婉说，“我只知道它比你会听话。它不会顶嘴，不会还墨，不会疼。它只会照着第一回往下走。”

“镜子里那个‘七十一’。”林枫说，“他为什么不认我。”

“他认的是写在册子第一行的那一个。”舒婉说，“不是先出生的那一个。是名字最整的那一个。你身上缺一块，他认不出来。”

“我缺在哪。”

“你自己的名字，不在你身上。”舒婉说，“你收了十七万人的墨。你身上没有你自己的那一份。”

林枫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所以那十七万份，我收得住。”他说，“我自己那一份，我收不住。”

“收不住。”舒婉说，“收墨要有地方落。名字走了，人不会立刻空，可人会少一点。你少的那一点，在壳里。”

“第九口棺。”林枫说，“你说，第九口留给第七十三次。”

“是。”

“要是有两个第七十三次呢。”

舒婉没有立刻答。

“那就看谁先躺进去。”她说。

林枫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

“我八岁那年。”他说，“被人抱上过一次塔。那一次没入册。”

“那一次你没应。”舒婉说。

“应什么。”

“你八岁那年，塔上也叫过你。”舒婉说，“你没有答应。所以你还在。”

“三月那一次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舒婉说，“也许那天你累了。也许那天你听见的声音像你娘。”

林枫没有接这句。

“那你为什么写两遍。”他问。

舒婉看着那页纸。

“册子上一格一个人。”她说，“第七十三次这一格，得有人填。我填了两遍。”

“为什么是两遍。”

“因为墨要回来，得有地方落。”舒婉说，“名字被收走的人，册子上那一格就空了。空了，那一格就没有位。没有位，墨回来的时候落不到人身上。”

“你给他留了一个位。”

“我给他留了一个位。”舒婉说，“我填第二个‘林枫’，不是因为我确定有两个人。是因为我不确定。不确定的时候，多留一格，比少留一格强。”

“你要是没填呢。”

“没填，你少的那一段就没有名字。”舒婉说，“没有名字的东西，塔上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林枫坐着，很久没有说话。他把册子合上，又翻开。

“我娘讲过一句。”他说，“铃不要响满九次。第九次响完，我就不是我了。”

“我知道。”舒婉说，“她讲这句的时候，我在门外。”

“现在响了几声。”

“数不清。”舒婉说，“你自己也数不清。你摇的时候，塔上也在摇。”

林枫把铜铃从怀里拿出来。铃身上有一道裂纹，从顶到底。铃舌是一截指骨。

他把铃托在掌心，摇了一下。

铃响了一声。

舒婉抬起头。

“你不怕上面听见。”

“怕。”林枫说，“可我要把它叫回来，就得让它听见。”

“叫回来之后呢。”

“名字能叫走，就能叫回来。”林枫说，“我这半年，叫的都是别人的名字。这个是我的。”

“壳里没有骨。”舒婉说，“骨在你身上。它回来了，也只有一段名字。”

“那就先回来一段。”林枫说。

“你不要它死。”

“我不要它死。”林枫说，“它是我丢的。丢的东西，我要拿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一个是你。”

“说不上来。”林枫说，“两个都是二十三岁，都生于九月十七。册子上写得一样。”

“那我问你另一句。”舒婉说，“要是有一天，你见着那一个，你怎么分。”

林枫把铃握在手里。

“它不会疼。”

“还有呢。”

“它不会应第二回。”林枫说，“它应的那一声，是我应的。它只会照着那一声往下走。它会走路，会说话，会照着我的样子做遍所有的事。它不会改主意。”

“改主意有什么用。”

“改主意的人，是我。”林枫说。

他把铃收进怀里。铃贴着他的肋骨。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按了很久。

“我只知道，这一个是我。”他说，“另外一个，是我丢的那一个。它不是别人。”

“你要是把它收回来，”舒婉说，“你就不再是‘一个’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林枫说，“我身上有十七万个人的墨。”

那天夜里，他把册子还给她，自己坐到第九口棺的边上。棺底刻着一个“林”字。他坐在那，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塔外传来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

“有人来了。”

“多少？”

“很多。”

“是灰衣。”

林枫走出塔门。塔外的空地上，站着几千人。站在那里的都不是灰衣，穿什么样子的都有。有披蓑衣的，有穿官服的，有打赤脚的。

“他们是谁？”秦昭问。

“他们是那三百人。”林枫说。

“三百？”

“现在不止了。”高砚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们一路跟着你，跟到了这。”

“为什么？”

“因为你收了墨。”高砚说，“收了墨，就说明你能还。”

“怎么还。”

“你得把墨还回去。”高砚说。

“还给谁。”

“还给骨。”

林枫站在塔门口。

“骨在哪。”

“散在各地。”高砚说，“十七万人的骨，散在十二城，散在六镇，散在这片焦土上。”

“那我要怎么还。”

“一个一个找。”高砚说，“找一年，十年，一辈子。”

“你们等得了吗？”

“我们等不了。”高砚说，“但我们不是为自己来的。”

“那为谁。”

“为我们死掉的那些人。”高砚说，“我们不想让他们空着。骨头回来了，他们才算真的死。”

那天下午，林枫在塔下的空地上，见了那几千人。一个一个地上来。说一个名字。

“我哥哥，叫张三。”

“我娘，叫李四。”

“我媳妇，叫王氏。”

林枫把手按在他们手上。墨从他手背下去一点点，进到那人手里。那只是一半。只是一点。

“这一点，能让他记得你。”林枫说。

“然后呢？”

“然后等。”

那一天，他见了三百人。第二天，他见了五百人。第三天，他的手上开始脱皮。

“你蜕皮了。”舒婉说。

“我知道。”

“这是墨在走。”

“走就好了。”

到第五天，他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纹。

那东西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像刺青一样，刻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什么？”

“这是你收的墨。”舒婉说，“它们在你身上，自己找地方住。”

第六天，有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林枫记了一辈子。那个人是个瞎子，五十来岁，说话的时候，脸朝着天上。

他说：“我听说，这里有个叫林枫的。”

“我就是。”

“我儿子叫林二。”瞎子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家的。我只知道他姓林。”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矿里。”瞎子说，“十五年前矿上死了人，他也算一个。我听说尸首没找回来。”

“他没在矿里了。”林枫说，“我记着这个名字。”

林枫把手放在他手上。一点墨下去。瞎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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