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方林放学回家，便和方强一起收晒在院里的玉米。他擦了擦汗，开口道：“叔，咱们养点鸡仔？我算过了，家里的陈谷够养两百只。虽说养鸡发不了大财，但总比直接卖掉陈谷强些。”

方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皱着眉反问：“要…要…要是再遇上饥…饥荒可咋…咋整？到…到…到时候不得饿…饿死？”

方林连忙解释：“今年新收的谷子，咱俩吃两年都吃不完。真要是遇上事儿，咱们立马把鸡全卖掉，再把粮食买回来，肯定饿不着。”

方强停下手里的活，琢磨了一会儿——方林年纪虽小，这话倒真有点道理。况且他近来也正愁陈谷没处放，屋子本就小，新谷堆得都快没地方了。

夜里收拾停当，方强掏出攒下的积蓄，反复数了两遍——买小鸡娃和一点饲料的钱是够的，可这笔钱一花，手里就空了。好在家里有粮有菜，日常开销本就不大，他便放下心来。第二天一早，他赶去集市，挑回230只毛茸茸的小鸡娃，怕中途有损耗，特意比原计划多买了些。回到家，他麻利地砍来斑竹，编成简易栅栏，将院子右边梯坎下的竹林圈成鸡舍，再把叽叽喳喳的小鸡娃放了进去。

在一段状态低迷的日子持续一个多月后，李文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几乎不预留休息时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母亲陈梅见她这股“疯魔”劲儿，隔三差五就指着她骂，“我看你读到初中就够了，毕业跟着隔壁的小芳去沿海打工，挣两年钱回来找个人嫁了，比什么都强。”有时骂得急了，还会伸手想夺她的书本，李文却只是默默低着头，任凭那些刺耳的话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也不争辩一句。

方林和李文，像两条再无交点的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着。曾经寸步不离，而今旁人已看不出半分过往的牵连，那段同檐而居的岁月，似乎也被悄然忘记。

南方的冬日并不萧瑟，腊梅散发淡淡幽香，山茶花在山野间层层叠叠，微风拂过，细碎的花瓣轻颤，一缕缕清甜的香气便漫在空气里，不浓烈却沁人心脾，给置身于其中的人们冬日里最易察觉的温柔。天气寒冷农活减少，村民们便砍来竹子，编织背篓、簸箕，指尖翻飞间透着生活的踏实。

方强蹲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坝中央，身前摊着一捆翠生生的楠竹。他左手按住竹秆，右手握着磨得锃亮的篾刀，刀刃贴着竹节轻轻一旋，“咔”的一声脆响，竹皮便顺着纹理裂开一道细缝。他再顺势将篾刀往缝里一插，手腕发力一劈，整根竹子就被剖成了两半，接着又娴熟地将竹片削得薄如蝉翼，边缘光滑无刺——这些透亮的竹篾，是他打算编个新簸箕用的，家里那只旧簸箕底已经破了个洞，装红薯、运柴火总漏。

“强叔，忙呢？”院门口传来一声招呼，二生产队的王军挑着个空竹筐走进来，筐沿还沾着点田埂上的湿泥。他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地里赶过来。

方强闻声停下手里的活，把篾刀往竹堆上一放，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转身从堂屋门口拎过一条矮脚小板凳，往王军跟前一递：“坐…坐，军娃子。今…今天咋有空过来？”

王军接过板凳坐下，竹篮往脚边一放，搓了搓手说：“强叔，家里还有鸡不？26是我老妈七十大寿，想着在村里摆两桌。”

方强闻言，眉头轻轻皱了下，摆了摆手，结巴的毛病似乎更明显了些：“没…没啦。前…前几天村里有几…几处办酒，早…早就来把鸡买…买走了。现、现在栏里就剩三…三十多只下…下蛋鸡，不、不能卖，留着天…天天下蛋呢。”他说着，指了指院角搭着的鸡棚，棚里隐约传来“咯咯”声。

王军略一思忖，又问：“那鸡蛋卖不卖？”

“卖、卖的。”方强立刻应道，转身往厨房走去，“我…我…去给你拿…拿筐装。”不一会儿，他拎着一个装满鸡蛋的竹篮出来，鸡蛋个个圆滚滚的，蛋壳泛着温润的米白色，上面还沾着点新鲜的鸡粪。“一…一共…一百三…三十多个，都…都给…给你吧，按市…市场价…价来，1.2元十…十个。”

王军连忙接过竹篮，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带来的竹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数出零钱递给方强：“强叔，钱您点一下，不够我再回家取。”方强粗略数了数，揣进上衣口袋，摆了摆手说：“不…不用数…数，信…信得过…过你。”

两人闲聊几句家常，王军便背着满满一筐鸡蛋离开了。

外出的乡亲们陆续返乡，冷清了大半年的村子慢慢活泛起来。“啥时候回的？”“刚回没两天。”路上碰见，总少不了这样几句热络的寒暄。家家户户开始轮着杀年猪，切好的腊肉腌透了，一串串挂在火炕上头，烟火气顺着屋檐飘得老远。

年三十的柴灶还留着余温，方强舀出剩饭，添水慢慢搅成浆糊。吃过午饭，他拿起扫帚清扫庭院，方林则端着浆糊，细心地将门神与对子贴在门上。这是父子俩第一次一起过年，彼此话不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却能领会心意，日子也在这份安静的相伴里愈发踏实。忙完琐事，方林蹲在灶前添柴烧火，方强在灶台边忙活，一道酸菜鱼、一盘腊肉、一碟清炒油麦菜，简单的饭菜里，藏着融融的年味儿。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好，方强捏着筷子，略显局促又难掩喜悦地开口：“明……明年咱再养200只鸡，今……今年养鸡，挣了三……三百多！”“三百多”三个字像鼓足了劲蹦出来，眼里闪着光——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挣到这些钱。方林放下碗，眉头微蹙：“家里余粮只够喂那30多只下蛋鸡，买粮养鸡成本太高。6月鸡出笼，村里年轻人不在家，办事的不多，没多少买主，不好卖。”他话锋一转：“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地里草长得疯，咱们卖鸡的钱能买小羊仔，羊吃草就行。”方强心里一动：羊不用耗粮，自己有的是力气割草，以前草被抢着割，现在随便走一圈就能割满一背篓。自打养鸡时见识了方林的心思，他早已多了份依赖，当下没多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二月的村子，褪去了春节的热闹。外出的年轻人早已选定日子启程，上学的孩子也走进了校园，只剩下几分静谧。方强兜里只留了20多块零钱，其余的钱数了好几遍，小心揣进贴身的衣袋。他背上满满一筐自家的鸡蛋去赶场，新鲜的鸡蛋很受欢迎，没一会儿就卖光了。揣着卖鸡蛋的钱，他径直找到提前约好的羊贩子，顺利买回了7只活泼的小羊仔。4月，春日渐暖。方强攥着新卖鸡蛋换来的钱，又添购了一只小羊仔，家里的羊圈里，从此便有了8只活泼的身影。

晴日的三草坡，日光透过荔枝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方强捏着一截浸过桐油的粗麻绳，将领头羊的犄角轻轻按住，把绳结牢牢系在树干上——绳长特意留了数米，够羊群啃到树周半圈的嫩草，又不至于挣脱跑去糟蹋邻坡的庄稼。他拍了拍羊背，羊儿“咩”地应了一声，便低头啃食起沾着晨露的狗尾草，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细光。

安顿好羊群，方强扛着竹编的除草耙下了地。田埂上的马齿苋长得旺，他弯腰薅草时，裤脚沾了不少泥土。掌心磨出的厚茧蹭过禾苗的茎秆，熟练地将杂草连根拔起，码成整齐的小捆。正午日头渐烈，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待到日头西斜，方强背起装满杂草的竹篓往回走，沉甸甸的草叶间还夹杂着几朵黄色的蒲公英，拉着羊一起回到家后往羊圈里一倒，羊群立刻围拢过来，咀嚼声沙沙作响。

遇上阴雨天，三草坡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方强穿上橡胶制的桶桶鞋，鞋帮高过脚踝，踩在泥里“咕叽”作响。他披上用棕片编的蓑衣，戴上篾条编的斗笠，斗笠边缘垂下的布条能挡住斜飘的雨丝。镰刀在湿漉漉的草丛中挥舞，割下的苜蓿草带着雨水的凉意，很快就装满了两个竹筐。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可他望着筐里鲜嫩的草料，嘴角还是扯出一丝笑意——羊群有了吃食，就不愁长不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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