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落地赣城

8月23号，赣城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稳，游默拎着旧箱子，元梅背着包，顺着人流挤出出站口，站台上全是人，拉客的、举牌子接新生的，乱哄哄一片。

游默一眼就看见出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Polo衫，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写着“游默”。

“江叔？”游默拉着箱子走过去。

老江把牌子一收，打量了他们俩一眼说道：“你就是游默吧？叫我老江就好，李总在电话里已经交代过了，车在那边，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说完，老江顺手接过游默手里的旧箱子，带着两人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停车场。

上了桑塔纳，老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学校那边李总都打好招呼了，资料也提交了，明天你们自己拿身份证去行政楼报到就行，我就不跟着你们了。”

车子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老江没下车，从车窗递出房卡：“大床房，给你们开了一间，李总说让你们好好休息，明早我就不来了，你们自己安排。”

说完，一脚油门，车走了。

游默拿着房卡，和元梅站在酒店门口对视了一眼。

李总没有告诉江叔他们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是“两个人”，顺理成章以为他们是一对，直接开了一间大床房。

游默咳了一声：“那个……要不我再去前台开一间？”

元梅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低头翻了翻包里的账本，声音闷闷的：“再开一间不要钱？你钱多？”

“那我睡地板？”

“你说呢？难道你好意思让我睡地板？”元梅反问道。

过了一会儿两人只好硬着头皮上楼，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

元梅站在门口，想起堂姐那句“千万别同居”，心里一阵发虚。

游默先走进去，把箱子放墙角，直接蹲下来拉开柜子翻备用薄被。

翻了一床出来往地上一铺：“我睡地上，你睡床。”

元梅肩膀稍微松了一点，走到床边坐下，把账本和零钱放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知了在死命地叫。

“游默，你睡了吗？”过了会儿，元梅轻声问。

“没呢。”游默双手枕在脑后。

“赣城离你老家就几十公里，明天办完手续，不回去看看？你出来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吧？”

游默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上辈子的画面，那是他们在闽中暗地里相恋、苦苦等了三年之后，他开着车带元梅回老家。

车刚停稳，他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的老爹，竟然让人在门口摆满了红鞭炮。

“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他老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路小跑过来拉着元梅的手，一口一个“闺女”叫着。

那是他这辈子最踏实、最风光的一天，他以为只要再等等，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娶进门。

可谁能想到，就在那一年，她爸出了意外，家里瞬间塌了。

她妈一句“不能远嫁”，把这三年的等待砸得粉碎，带回去的准儿媳没能娶进门，那之后的六七年里，他成了行尸走肉，连老家爹娘的电话都不敢接。

游默眼底暗了暗，声音有点发哑：“不回。”

“为什么？”元梅有些不解问道。

“当年十五岁交白卷跑出来，我爹气得放话要打断我的腿，我现在一个人回去算怎么回事？老头子要是问起来‘你媳妇呢？’，我怎么答？我说弄丢了？他非拿大扫帚把我打出门不可。”

元梅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媳妇。”

“早晚的事。”游默翻了个身，趴在床沿死乞白赖地笑，“等十一，等咱们这边理顺了，我风风光光把你带回去，那才叫回家，是不是？”

元梅心里一软，抓起账本砸过去：“大半夜别做白日梦了，睡觉！”游默接住账本，笑嘻嘻搁在一边。

过了十分钟，游默又趴在床沿：“好姐姐，睡着没？”

“没呢，热。”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游默清了清嗓子，“说从前有个小伙子，跟个姑娘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男的纠结该不该做点什么，有人告诉他，你做了，那就是禽兽。”

元梅没吭声，后背绷紧了。

“那小伙子又问，要是不做呢？人家说，你要是不做，那就是禽兽不如。”

元梅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游默！你流氓！”抓起枕头狠狠砸过去。

游默接住枕头，笑得肩膀直抖：“好姐姐，这可是故事里说的！你说我是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赶出去睡大街！”

“别别别，我错了。”游默抱着枕头躺下，拉长声音叹气，“唉，算了，为了好姐姐的名声，我今晚还是老老实实做个禽兽不如的人吧。”

元梅背对着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笑：“闭嘴！睡觉！”

不到十分钟，地铺上响起了匀称的呼吸声，元梅悄悄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8月24号。

两人自己去江右财经大学办报到。李总打过招呼，手续办得飞快，不到一个小时全部搞定。

出了行政楼，游默说：“你先回宿舍收拾，认认室友，我去后街办点事。”

“花钱省着点，每一笔都要记账。”元梅叮嘱了一句。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元梅去了女生宿舍。

推开门，几个室友都在，扎马尾的周敏嗓门很大，戴眼镜的孙丽递给她一块抹布，矮胖的钱小红正剥着花生。

元梅简单认识了一下，铺好床，核对完账本余额。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新生，心里莫名觉得踏实，踏实得有点不真实。

像这种日子，她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把念头甩了出去。

——

另一边，游默走到学校小卖部，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陈，我，游默。”游默语气很随意，“对，昨晚到的，之前电话里跟你提的那事儿，铺子替我踅摸好了没？……行，我现在就在大学城后街路口，你赶紧过来带我看看。”

挂了电话没等十分钟，一个皮肤黝黑、穿短袖的年轻人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嘎吱一声停在他面前。

“靠，游默，你小子真跑来了？我还以为你昨晚喝多了说胡话呢。”陈哥把车停好，走过来递了根烟。

游默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笑骂了一句：“我这人，说干就干，少废话，带路。”

“行，上车。”陈哥一拧油门。

两人来到三个连着的铺面跟前，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出租纸条，正对三所大学主干道，学生每天必经之路。

游默看了半分钟：“位置真好。贵也拿，你帮我把房东约出来，今天就签。”

陈哥愣了：“今天签？不再盘算盘算了？”

“不看了，好地方不等人。”游默拍了拍他肩膀，“你把这事儿办成了，以后地推你带队，学生兼职你来招，工资你来定。”

陈哥眼睛一亮，把烟头一扔：“行！我这就去约人！”

下午合同签完，游默干脆利落地转了账，随后对陈哥说：“走，带我去找个懂电脑的。”

——

天黑之后，后街巷子深处。

陈哥带着游默进了一家破旧网吧。“网事如烟”里全是打CS的学生，烟味和泡面味呛人。

“游默，最里面那个叫方磊，职院退学的，吃住都在网吧，脾气怪，但技术牛逼。”陈哥指着角落。

游默径直走过去，一个头发像鸡窝的年轻人正对着屏幕敲代码，游默看了半分钟：“你这个架构，并发量一旦上来，数据库必崩。”

敲键盘的手停住了，方磊回头推了推厚眼镜：“你谁啊？”

游默拉过椅子坐下：“淘金，你知道吧？”

“废话，PC端最大的那个。”

“当年我还去面过他们的Java工程师，虽然差一点点没过，但也算进过大厂面试的人。”方磊语气里透着点傲气。

游默没顺着吹捧，直接切入正题：“我要做一个类似它的东西，但玩法不一样，我先从校园切入，做二手交易、同城跑腿、拼单点餐，把学生这块的即时需求全圈住，但这只是起步，往后盘子大得很。”

游默盯着他：“这个平台，我需要你的技术，你能不能做？”

方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跑腿接单要随时刷新，二手照片得存，并发一高没个好算法直接卡死，你懂吗？”

“所以我来找你。”

方磊沉默了。

游默站起来，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拍在桌上：“有想法，后天到这来找我。”

走了两步，游默停下偏过头，“没想法就算了，我不求人，也不劝人。”说完，带着陈哥直接走了。

陈哥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这小子能行？”

“能行。”游默笑了笑，“他没直接拒绝，反而跟我掰扯技术，说明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

后街的夜里，游默站在街口，翻开笔记本，郑重写下“青藤网”三个字。

这里离他老家只有几十公里，但他没回去，他要先在赣城站稳脚跟，他抬头看着那三间破铺子，嘴角一弯。

他不是来读书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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