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厨房的灾难与救场

十几公里外的田畈上。

游父站在收割机旁边，眯着眼往远处看，隔壁村的老陈头正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捆稻把子，捆得慢，身后还有一大片没割完。

游父走过去，递了根烟：“老陈，你家这稻子熟得早，先割你家的，我那几块再等两天。”

老陈头直起腰接过烟，有点不好意思：“老游，这怎么好意思，你家那几块也到时候了。”

“急什么。”游父把烟点上，往自己那几块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那稻子还青着两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老陈头咧嘴笑了，拍拍手上的灰：“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游母站在田埂上，戴着草帽，汗顺着脸往下淌，时不时往村里那个方向看一眼。等游父走过来，她压低声音：“你真让老陈先割？咱家那几块再不割，万一后面来场雨——”

“雨还早。”游父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脚步已经往皮卡那边走了。

游母跟在后面：“你急什么？”

游父闷声说：“天太热了。再说了，家里那俩，你确定他们能把中午那顿饭搞熟？”

游母一听，脚步就快了。她想起出门前元梅在灶房案板上切菜时那个利落劲，可那个煤气灶的阀门，那姑娘摸都没摸过，游默从小到大更是连碗都懒得洗。

“那煤气罐……”游母犹豫了一下，“我出门前跟他们说了别乱动。但这两个人，不会真去弄吧？”

游父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拧了钥匙。

皮卡发动起来，游母赶紧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车子在田畈的土路上颠了两下，拐上水泥路。游母抓着车门把手，越想越不放心：“老游，你开快点。”

“已经快了。”

“你再快点。”

游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下油门往下压了压。皮卡卷着一路灰，往村里赶。

——

这边，游默和元梅已经进了灶房，折腾了大半天。

元梅切菜利落，土豆丝切得匀称，藜蒿掐得干净，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但她面对着那个老式煤气灶，彻底傻眼了。

她蹲下来，盯着灶台下面那个半人高的铁皮煤气罐，看了好一会儿：“游默，这个怎么开？”

游默逞强走过来：“我来，我看我妈弄过。”

他蹲下去，拧开煤气罐的阀门，又伸手去按灶台上的打火开关。按了好几下，没反应。他以为阀门开得不够大，又用力拧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浓烈的煤气味窜出来，火“腾”地一下冒出来。

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元梅后退一步，差点撞翻碗柜。游默手忙脚乱去关阀门，火苗还在灶头上乱窜，他抓起旁边一块湿抹布往上一盖，火灭了。

满屋子煤气味。

元梅赶紧把灶房的门和窗户全打开，站在门口扇风。游默蹲在地上，一脸灰，抬头看着她，狗里狗气地说：“好像……开太大了。”

元梅深吸一口气，压住火：“你让开，我来。”

她重新蹲下去，这回学乖了，先把阀门拧到最小，再用火柴点着，凑到灶头边上，再慢慢打开阀门。火苗“噗”地一下着了，稳稳地烧起来。

元梅回头看了游默一眼。游默竖起大拇指：“还是我媳妇厉害。”

“谁是你媳妇。”元梅转过头去，但耳朵根红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火终于稳住了。元梅开始炒菜，游默负责递盘子、拿调料。

但递着递着就出问题。

“盐。”

游默递了一个白色小罐过去。元梅舀了一勺放进锅里，翻炒两下，尝了一口，脸瞬间皱起来：“这是糖。”

“啊？我看颜色差不多……”

“盐和糖颜色差不多？”元梅瞪了他一眼，自己伸手去拿盐罐，舀了一勺放进锅里。又尝了一口，脸色更差了，“你刚才给我的那个白罐呢？里面装的是什么？”

游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念出上面用记号笔写的字：“白……醋？”

“醋是白的？”

“我妈写的，我哪知道。”

元梅深吸一口气，把锅里那盘菜倒掉，重新起锅。游默在旁边讪讪地站着，不敢再乱动。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两盘菜终于端上桌。一盘土豆丝，黑乎乎的；一盘藜蒿炒腊肉，黑乎乎的。米饭倒是熟了，但有点硬，像是水放少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看着那两盘“炭”，谁也没动筷子。

——

院门外传来皮卡的刹车声。

游母推开车门就往灶房走，游父在后面熄了火，慢悠悠地跟进来。

游母一进门，先往灶房看。一眼看见灶台上那两盘东西，再看游默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灰，元梅站在旁边手背上还沾着面粉。

游母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无奈、又带着点心疼的笑。她把手里的水壶往桌上一搁，摇了摇头：“你们俩……这是炒菜还是烧炭？”

游默干笑：“妈，我们就是想练练手。”

游母没理他，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看元梅切得整整齐齐但没用上的配菜，叹了口气：“这菜切得多好，就是没赶上好灶。”

元梅红着脸，小声说：“阿姨，对不起……”

游母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软得很：“丫头，阿姨没怪你。阿姨就是觉得，你们俩站在灶房里捣鼓半天，最后就弄出这个，挺好笑的。”

她说完，忽然伸手拉住元梅的手腕，把她往灶台边带了一步：“来，阿姨教你。”

元梅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

游母把元梅拉到灶台前，指着那个煤气罐：“你看，这个阀门，先往左拧，听到‘嘶’的一声就停。别拧到底，拧到底气太大，容易扑火。”她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又稳又利落。

元梅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头微微侧着，像个上课的学生。

“然后打火的时候，火柴先点着，凑到灶头边上，再慢慢开阀门。别反过来，反过来就容易‘砰’。”游母说着，看了游默一眼，“他刚才是不是‘砰’了？”

元梅没忍住，笑了一下：“嗯。”

游默站在旁边，一脸委屈：“我那不是没经验嘛。”

“没经验就学。”游母把灶台让出来，“丫头，你来试试。”

元梅蹲下去，照着游母刚才的步骤，先拧阀门，再划火柴，凑到灶头边上，慢慢开阀门。火苗“噗”地一下着了，稳稳的。

“对，就是这样。”游母拍了拍她的肩膀，“做饭这事，不难，多摸几次就会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元梅站起来，脸上的红退了，眼睛亮亮的：“阿姨，我再试一次。”

“行，你再炒个菜，我看着。”

游母站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盐少放”“火小一点”。元梅重新切了土豆丝，下锅，翻炒，放盐，起锅。这回端出来的土豆丝，虽然卖相还是一般，但至少不是黑的了。

游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盘能吃。”

游母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你比你媳妇小两岁，连个煤气灶都不会开。”

游默揉着后脑勺：“我这不是有她嘛。”

“她要是哪天不在家呢？”

“那我去她家吃。”

游母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去灶台前收拾。游父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进来，把铁锹靠在门后。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转头假装看院子，肩膀抖了两下。

——

游母挽起袖子，把元梅炒的那盘土豆丝和游默炒的两盘“炭”一起端上桌，又利索地炒了两个菜。一家人重新坐下。

刚吃到一半，院门响了。

福生叔拎着一只捆了脚的土鸡进来，往院子里一放：“老游，你家小子今天可出息了。红薯没认出来，把我家花生地当成红薯地，薅了几颗花生。我说几颗花生就算了，让他拿回去尝尝鲜。”

游母一愣，转头看了游默一眼。游默脸瞬间红了。

福生叔又拍了拍那只鸡：“这个你收着。家里养的土鸡，听你儿子带媳妇回来了，给丫头补补身子，明天炖了吃。”

游母连忙站起来：“他叔，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只鸡。”福生叔摆摆手，又看了元梅一眼，“姑娘，花生香不香？”

元梅红着脸点头：“香，谢谢叔。”

“香就行。往后想吃就去地里挖，别跟叔客气。”福生叔说完，又冲游父扬了扬下巴，“老游，你儿子这回出息了，知道带媳妇回来了。”

游父端着碗，闷声应了一句：“出息什么，连自家地都认错。”

福生叔哈哈笑了两声，背着手走了。

游母把那只鸡拎到灶房门口拴好，回来坐下，看了游默一眼，摇了摇头，没骂他。

游父端着碗，闷声说了一句：“明天跟我去田里认认地。再认错，就别回来了。”

元梅低头扒饭，嘴角弯着。

桌底下，她用脚尖轻轻踩了一下游默的脚背。这回不是生气，是笑他。游默低头扒饭，无奈地笑了一下。

——

晚饭后，游父坐在院子里抽烟，游母在灶房收拾。

元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翻杂志，游默凑过去蹲下：“丫头，今天那盘土豆丝，其实挺好吃的。”

“你吃了一筷子就放下了。”

“我那不是怕你伤心嘛。”

元梅卷起杂志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去帮阿姨收拾灶房。”

游默慢吞吞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晚上睡不着——”

“不发短信。”

“我还没说呢。”

“你每次都是这一句。”

游默悻悻地进了灶房。

游父抽完烟，走到堂屋门口看了元梅一眼：“丫头，明天早上七点，跟我去田里认认地。往后我不在家，你也能知道哪块是咱家的。”

元梅赶紧站起来：“好。”

游父嗯了一声，背着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早点睡，别跟那小子在院子里磨蹭。”

元梅脸一红：“知道了，叔叔。”

游默从灶房探出头：“丫头，我妈让你进来搭把手。”

元梅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

“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捏一下。”

她进了灶房。

游默揉着胳膊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游母和元梅说话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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