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叩门

第二副碗筷还捏在手里没落下，门板响了。

沈孤鸿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十年来每顿饭都是这个流程，两副碗筷摆上桌，摆完了发一阵呆，末了收走一副。这毛病治不好，他也没打算治。今晚搭在碗沿上的那副叫灯照着，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动。

门外敲了三下，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敲的人手上还有余力，讲究着门里的规矩。跟着又来了一下，闷的，像是整个身子都撞了上去。

灶上水滚着，他没急着应门，先抬头望了望屋梁。梁上那柄剑还挂着，褪色的布条缠了七层，缠得死紧，灰积了十年，一回也没擦过。

第三回敲门，只剩两下了，声气弱下去。

“谁？”

没声，风从柴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后山哪根枝子叫雪压折了，咔的一声脆响。

他走到门边，隔着木板听。门外的呼吸又粗又短，带着拉锯一样的哨音，肺里灌了血。雪地上血滴的动静也密。心里掂了一遭，这人熬不到天亮。

门拉开了。

风抢着往屋里灌，灯歪了两歪。雪地里倒着个年轻人，墨灰短打，半张脸埋进雪里，怀里搂死了一只旧木匣，十根指头抠着匣盖，一副掰不开的架势。左肩的衣料叫血泡成了硬壳，还在往外洇，一路滴到门槛跟前。

蹲下去，两指搭上腕子，他还活着。

立马抱进屋，轻得离谱，一个成年男人，抱起来跟捆柴似的没两样。搁上床板，先摸左肩，箭伤，贯穿的，箭杆叫人齐着肉折断，断口还剩半寸。遭了伏手，中箭，自己拧断杆子，再咬着牙走完封山的雪路，伤是这么落下的。

烧水，拆布条，剪开伤处的衣裳。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上稳得很。十年独居，接骨止血退热，山里没人代劳，自然会了。

人昏死过去，手指头却不停。一下，又一下，抠的还是那只匣子。

昏成这样，手都不肯松。

剪袖口的时候，沈孤鸿把那只手看清了。指节细长，虎口光溜溜的没茧，指尖倒是磨出一层薄皮。拨算筹磨出来的。练武的不会是这么一双手，这是个记账的。

“先治病。”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说给谁听，他自己也不清楚。

敷药，裹伤，半碗温水灌下去。睫毛颤了颤，人没醒。嘴唇动了动，漏出来的气音含含混混，报的居然是数。“三成……利钱……不许……”

话说一半，断了。

他直起腰，在屋里站了一阵。

灯芯结了花，没去剪。

十年了，这间屋进过的活物拢共三样，他自己，灶膛里的火，再有就是山下岑道长隔三差五送上来的那把不新鲜的药草。雪封山封到第十个年头，门闩自打一入冬就没拉开过。

眼下门大敞着，雪往屋里灌，床板上躺着个人，地上的血冻住了。

弯腰去擦，擦到门槛，手停了停。

门外雪地里一行脚印，从山道那头一路过来。深一脚浅一脚，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浅，左肩带伤的人走的就是这么个走法。半道上跪倒过两回，第二处的雪窝里洇着一小片暗色，咳出来的血。

沈孤鸿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山道空荡荡的，风里没有第二种脚步声。

那这人是怎么寻上门来的？

北岭不在任何一条路上。封山封到第十个年头，山下猎户都懒得往这边迈腿。可这孩子伤成那样，偏偏倒在他门口，倒得清清楚楚，认得这条路。轻功半点瞧不出来，能撑着走完这段雪路，靠的不是脚下功夫，是打哪儿听来的一个名字，外加一口气。

谁告诉他的。

回到床边，伤裹好了，人还昏着，眉头拧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他伸手探额头，指头刚碰到，那只手又抠上了木匣。

“匣子又跑不了。”他把声音放低。

斜挎的带子勒得太紧，勒进肉里了。解了三下才解开。匣子入手沉甸甸，不像空的。四个角都磨圆了，铜搭扣氧化得发黑，贴身带了许多年的物件。

掀盖之前，他顿了一息。

里头没金银，没兵刃。一层旧棉布，布底下垫着封信。封皮上有字，不是墨写的，暗褐色，笔笔工整，一横一竖都收着力。

血书，字迹干透了，起码写下半个多月。写信的人，早就料定会有这么一夜。

手指在封口上停了停，拆了。

信不长，满纸问的是一件事，求的也是一件事。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二行，握信的手就不稳了。

信上写的是裴远尘。

十五年前观澜案里那位故交。顾府出事之后，故交们死的死，散的散，裴远尘散得最干净，闭门谢客，从此不问江湖事。这些年山下货郎路过，捎过两回话，说裴先生身子还硬朗，在江南养老。

信里求他去的，是见裴远尘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潦草得多，是仓促间添上去的。

“裴先生三日前暴毙。棺已下葬。死状蹊跷，非病非仇。唯先生可信。”

三日前。

三日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大雪，他扫了一整天的雪，夜里在灶前烤了半宿的火。三百里外的山下，同一场雪里，有个人“暴毙”了。

暴毙这两个字，他熟得很。打十五年前那桩案子起，报丧的帖子一张比一张干净。病故，失足，暴毙，熟人走了一个又一个。他自己也是打那时候封的剑。剑一封，帖子上就再没人写过他的名字。

信举到油灯跟前。

灯底下看得更真。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按着一枚暗记，小小一枚，形状像缺了一角的棋子。缺口收刀干净，笔锋往里收着。

手指颤了一下。

这一手他认得，一笔定形，锋芒全藏在缺口里，旁人临上十年也临不像。顾清源的独门绝技。当年顾先生写信从不落名款，就按这半枚棋子，收信的人一瞧便知来路。天底下只此一家。

可顾家满门，十五年前就死绝了。

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官府结的案，仇杀，卷宗上写得干净利落。打那以后十五年，这半枚棋子没在任何地方露过面。

如今它按在一封血书的落款上，求他去看一具新下的棺。写信的人不但认得他，还拿得准他一定会来。

“谁写的。”他低声问了一句。

床上的人自然答不上来。话音才落，倒真等来一声含糊的**。

谢无衣的头偏了偏，嘴唇翕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音里混着血沫，断断续续。

“别开棺……求你，别……”

后半句没了。

手指还抠在木匣搭扣上，抠得指节泛白，人却始终没醒。

沈孤鸿顺着原先的折痕把信折好，捏在手心。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门外那行脚印，他又从头数了一遍。来，去，只有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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