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副碗筷

信在他手里捏了半宿，纸角都叫汗浸软了。

天亮前，谢无衣的热度上来了。人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摸上去烫得吓人。屋里能入药的只有半捆柴胡，还是去年秋天晒的。沈孤鸿拿雪水煮开，兑温了，一勺一勺往那孩子嘴里渡。渡一勺，漏半勺，漏在枕上的比咽下去的多。

他守了整夜。第二夜守过去，第三夜也守过去。

白天也不得闲。煎药，劈柴，夜里支着耳朵听床上的动静。这几天听下来，心里记了小半本册子。伤口是箭伤，前胸进去后背出来，穿的位置刁，避开了肺叶，只是箭杆倒拔的时候带走了半条命的血。就这么个失血失到发黑的人，居然自己撑着走完了那段雪路。这段路沈孤鸿每年入冬前都走一趟，好天也要小半日，雪深的地方没到大腿。他不是普通人，或者，背后有股劲吊着他没散。

再一件，梦话。

这人昏迷里说胡话，十句里倒有七句是账。“库平银，一千二百两，借据不认……”有时候又急起来，“年底结，最迟腊月……”数字报得又快又顺，一个磕绊都不打，听的人倒先替他喘不上气。可你顺着追问一句，他就翻回那三个字上去了。

“别开棺。”

沈孤鸿蹲在灶边听一阵，添一根柴，不接话。

白天他还翻过那孩子的东西。衣裳半旧，针脚却齐整，墨灰的料子在山下的成衣铺子里有得卖，穿它的人不大富裕，也不算穷。鞋底磨得偏内侧，走路少，算盘跟前坐得多。指节细长干净，虎口没茧，倒有一层拨算筹磨出来的薄皮。拉弓的人不该有这样的手。伤口要他命，这双手是他吃饭的本事，两样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说不通。

第二日上午，山下有人踏雪上来。沈孤鸿隔着窗纸听脚步就认出来了，不轻不重，绕开崖边那截虚雪，走的是熟路。

“来了？”岑道长在门外拍打身上的雪，嗓子里带着咳。

“劳你跑一趟。”沈孤鸿开门，递出去一个空药篓。

“柴胡我这儿还有最后一捆，给你留着。”老头子从药篓里翻出来塞给他，眼睛往屋里瞟，“床上那位，还热着？”

“热了两天，今早退些了。”

岑道长点点头，没多问，背上药篓往山下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山道上的雪，前几日生人踩得乱。这几日倒干净了。”说完摆摆手，人没进雾里。

沈孤鸿站在门口，把这句咂摸了一遍。生人踩过，又有人来收拾过脚印。他把这层意思压在心里，回屋接着煎药。

第三夜，热度总算退干净了。

第四天晌午，谢无衣睁眼。头一件事是往胸口摸，摸到木匣还在，人先松了半口气，这才看见灶边坐着个靛青布袍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堆出笑来。

“老先生。”嗓子哑得劈了叉，他咽口唾沫，把那声称呼又过了一遍，“先生救命之恩，谢某记下了。眼下囊中空空，不便，等伤好出山，谢某必奉谢仪。先生要现银还是要能变现的票子？一千两以内，谢某打得住。”

沈孤鸿舀了碗药递过去。

“喝。”

谢无衣接碗的手抖，仰头灌了，苦得五官挤成一团，嘴上不停：“先生这药地道，山下铺子里怕要卖到三钱一副。搁平时不值，搁现在，救命的药，翻十倍也是该的。”

“你叫什么。”

“谢无衣。”答得快。

“谁教你来北岭的。”

“唔，这个嘛，”手指往木匣搭扣上搭了一下，“是位故人托付。先生知道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托付的内容我不能细说，说了就不值钱了。不过先生放心，将来这桩事结了，谢某绝不亏待，”

“匣子里是什么。”

“账。”答得更快，快得抢在问句落地之前，“一点账目往来，先生也知道，我们做经纪的，身家性命都在账上。说出来无益，一串人名罢了，污先生的耳朵。”

说完他自己先笑，三分讨好七分坦荡。

沈孤鸿没接话，这套路数他懂，先把好处递出来，把水搅浑，再拿话岔开要害。这孩子每句里都掺着真，账是真的，谢仪也是真的，唯独身后的来路，拿七分真话捂着。逼问没用，这种人咬得比谁都死。

到了饭点，他去碗架上取碗，摆了两副。

摆完，手顿在碗沿上。

屋里静了一息，他抽出其中一副收回去，就着自己那副，扒了半碗糙饭。

床上的人把这动作从头看到尾。看到收碗那一瞬，眼眶红了，红得没道理。他扭头去看窗纸上的雪光，装作在数屋里有几根椽子。

“先生，”过了半晌他开口，嗓子还哑着，“一个人住？”

“嗯。”

“多久了。”

“十年。”

谢无衣没再问，他盯着自己的被角，忽然说：“三钱一副的药，先生煎了三天。一天两副，六天份，算下来一两八钱。”顿了顿，“这个数，谢某记得住，一辈子。”

“药草是山下岑道长送的。”沈孤鸿收碗，“钱不在我这儿。”

“那我就记先生的。”谢无衣笑，“人情的利息，比钱重。”

沈孤鸿没言语，这话听着油，落在他这儿却沉。他给灶膛压了火，封了门闩，吹灯前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两天，山道白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新脚印。岑道长的话又浮上来。干净，也是一种不干净。

第四天夜里，后半夜，他睡得浅。

床板响了一声。很轻，忍着的那种响法，是人拼着力气下床又怕惊动静的响法。

他没睁眼，呼吸照旧。

窸窸窣窣，那人贴着墙挪。挪两步停一停，不朝门，朝他白天搁木匣的墙角。铜搭扣响了一下，被一只手捂着，闷在掌心里。

然后是气音，断断续续，数数一样。

“……三日……过了……还没来……不对，不该……”

数到这儿断了，谢无衣贴在墙根，一动不动。

沈孤鸿的呼吸没乱，可山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雪层被踩实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止一双脚，正踩着封山十年的雪路，朝这座屋子过来。

谢无衣的手指还抠在搭扣上，僵住了。

沈孤鸿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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