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下的眼睛

沈孤鸿攥着腰牌，快步下坡。

岔口的歪脖子树底下没人，雪地上却多了一行脚印，是往东去的，踩得不深，走的人特意挑了树影底下落脚。

故意留给他的。

他顺着脚印追到山脚的破窑洞口，里头传出嗓音。

“先生，我在这儿。”

谢无衣从窑洞里探出头，行囊抱在怀里，脸冻得发青，眼睛倒亮。

“你跑什么。”沈孤鸿站定。

“我上去找您，走到半道看见山下有人。”谢无衣放下行囊，先摸了一下木匣搭扣，“两个人，穿着便服，可腰杆子是练过的那种直。我掂量着打不过，就把咱们的东西挪下来了。您放心，账目分文没少，就多了两根冻萝卜，我路上顺的。”

“他们往哪儿去了。”

“他们绕过西坡，没有上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谢无衣压低声音说，“先生，看一眼就走的，才是最要命的。人家不是来抓咱们的，是来记路的。”

沈孤鸿没接话，他把腰牌和字条揣进怀里，掂了掂行囊。

“进镇之前，去买两捆山货。”

“山货？”谢无衣眨眨眼，随即笑了，“懂了，收山货的行商。先生这身板，背两捆皮子往人前一站，比什么都像。”

落霞坳往南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青泥镇。两人到镇口时天已擦黑，街上还有人走动，挑担的、赶车的，冒着细雪往家赶。

谢无衣花八十文买了两捆兔皮和半篓干菌，往背上一捆，佝偻着腰走在前头，活脱脱一个跑山货的账房伙计。

镇口有家茶棚，棚里拢共三桌人，四五个跑腿的汉子围着喝热汤，靠角落那张桌子坐着个闲汉，一个人独饮。

谢无衣要了两碗粗茶，挑了个斜对角的位置坐下。

他的眼睛落在那闲汉身上就没挪开过。

沈孤鸿端着碗，用碗沿挡着嘴：“看什么。”

“靴子。”谢无衣的嗓音混在茶碗磕碰里，又快又低，“靴底沾的泥是灰白的，带盐霜，那是官道驿路垫的碱土，本地黄泥是红的，他不是本地人。再看袖口，左袖内侧两道墨痕，磨毛了边，是常年抱着账册誊写蹭出来的。武人不这么磨袖子。”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江湖人！”谢无衣的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他是外差，这种袖口，我只在衙门账房外头见过一排。”

那闲汉喝完茶，从怀里摸出一叠票子结账。递出去的一瞬，谢无衣整个人绷直了。

“先生，票。”

沈孤鸿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瞥了一眼，票面压在手心底下，只露出一角，可那一角的红色戳记，盖得端端正正。

“户部的官票！”谢无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官制银票，凭印兑银，江湖上没人敢碰这东西，一碰就是通匪的死罪。他一个‘闲汉’，揣着官票，坐在这个进山必经的茶棚里，肯定有问题！”

那闲汉结完账，起身在棚里扫了一圈。

谢无衣忽然直起腰扬声喊：“店家，添水！”大声得不像他，还顺手抓起一把干菌，翻来覆去地验成色。

闲汉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滑过去，然后径直走出了棚子。

谢无衣贴着桌面凑近些，还想说话，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沈孤鸿的手劲不大，却按死了。

“走！”

“先生，他往北去的，北面通着渡口，咱们后天的路线就……”

“走！”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灯，字号叫顺来。谢无衣把一枚碎银子拍在柜上，笑出一脸褶子：“掌柜的，天字二号房，再来两斤酱肉，银子多了不用找，给爷烫壶好酒。”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的去上菜了。

酒菜上齐了，谢无衣又添了半枚碎银，往桌子中间一推。

“店家，跟您打听个事。”他压着嗓子说，“我们跑山货的，想寻个落脚的猎户带路。前些日子听说镇上来了生人，也在打听山里的事？您见多识广……”

店家的笑收了收，他往楼梯口瞟了一眼，把那半枚银子收进袖子，这才凑近半步。

“客官是从北边下来的？”他声音放得极低，“不瞒二位，半月前就来了生人，两个人，他们先住的店，后来不知搬到哪儿去了，他们问了路，问的可怪了。”

“怎么个怪法。”

“问北岭上住着什么人。”店家的手指在柜面上敲了敲，“住了几口，烧不烧炭，多久下一次山。这谁说得准？北岭那鬼地方封山十年了。我就回了句，怕是有野人吧。那两位听完，一个笑一个记。”

谢无衣道了谢就上楼了。

天字二号房里，酱肉还冒着热气，谢无衣把筷子递过去，没等沈孤鸿接话，自己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半月前。”他说，“咱们上山那天，前后脚不会是......”

沈孤鸿夹了一筷子肉，没往嘴里送。

半晌，他把筷子搁下了。

筷子搭在碗沿上，谢无衣的话头一下停了。他认得这个动作，那晚在北岭的屋里，这个人也是这么摆碗、收碗、搁筷子的，从来不乱。

“半月前，他们就知道有人在往北岭去。”沈孤鸿说，“血书上路那天，他们的眼睛就跟上了。”

“先生，那咱们这趟……”

“先吃肉。”沈孤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吃完睡觉，明天卯时走，不走渡口。”

“不走渡口？”谢无衣急了，“渡口有我的人接应，老崔——”

“你的人？”沈孤鸿抬眼看他一眼，只一眼，“你烧的信上，也有你人！”

谢无衣张着嘴，一个字没吐出来。他去摸木匣搭扣，摸到了，但又放下。

夜里雪又大起来。

沈孤鸿睡得极浅，到后半夜，他被一种嗓音弄醒了。

竟然是车轱辘声。

不是一辆，碾着雪压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从镇北那条道进来，由远及近，又慢慢停了。紧接着是马蹄、低声的呼喝，还有火把燃烧的爆裂声。

谢无衣已经到了窗边，他光着脚贴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退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白得比窗纸还干净。

“不是官差。”他的压在嗓子眼里，又短又直，先前那点油滑一星半点都不剩了，“官差进镇会叫开城门，会亮腰牌。这是养的刀，为首那个刀鞘是黑鲨皮的，缠着三道铜丝。我认得！前年漕帮码头，我从他刀底下爬出去的。就是那一晚，他削了三条人命。”

沈孤鸿已经下了床，封剑的布条在黑暗里窸窣响了一下。

“几个人？”

“火把……我数了，十四支。”

十四个人，十四把刀，就停在这家客栈的院墙外头，没有一步多余的动静。

谢无衣抓起行囊，又放下又抓起，他这辈子躲过追杀、骗过衙役，一双眼睛从来没看错过人，现在却在这间屋子里的黑影和窗缝之间来回打转。

“先生，去后窗，客栈后头是柴棚，翻过去能上镇墙……”

话没说完。

楼梯响了。

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踩着楼梯的木阶，每一声都停得稳稳的，像是踱上去的，这是熟门熟路夜巡的走法。

走到三楼就停了。

就停在他们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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