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废驿

门外的脚步没进来，停了约莫一炷香，又顺着原路下去，一级一级，稳得让人牙根发酸。院外十四支火把灭了十一支，剩下三支钉在镇口的雪地里。

“他们不进来。”谢无衣贴着墙，气音都发着抖，“围而不动，这是等。”

“等天亮。”

沈孤鸿已经在拆后窗的插销，他说话向来省字，这会儿更省：“后窗，柴棚，镇墙低。”

谢无衣抓起行囊，又想起什么，回床板底下摸出木匣，斜挎上肩。搭扣硌着肋骨，他举手按了按。这个动作他自己没察觉。

两个人从柴棚翻出去的时候，雪下的正大。雪大了好啊，脚步声、血腥气、过堂风，都叫雪给吃了。

镇墙下有一段塌的旧夯土，沈孤鸿先托人上去，再托匣子，最后再自己上去。落地那一瞬他屈了屈膝，右腿旧伤没吭声。

出了镇后，他们放弃官道，选择去附近扎野径。

雪没到小腿，一步一个坑。他们走出二里地，谢无衣才敢开口，嗓子里那口气松了半分，油滑劲儿又爬回嘴边：“先生，这事仔细想，坏就坏在血书上。血这个东西见不得光，偏偏我又带一路。要我说啊，哪一步走岔了都不至于，就是信太招摇，招摇的账从来记不得准头……”

沈孤鸿在前面踩雪不接话。

谢无衣又说了一阵，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前面那人停下了。

这时风里有铃铛响，铃铛声很远，应该是官道上的。三个音节，晃一下又灭在风里。

“官差夜里挂铃，报平安用的。”谢无衣的嗓音一下子短了，“这条道他们还在走动。”

两人往野径更深处拐，天亮前翻过一道土梁，梁背后凹着一座废驿。门楼塌了半边，匾额上的字叫风抠得只剩个“驿”字的半边。雪封了院子，还封了井栏，檐口的椽子黑得发亮，是多年烟火的底子。

谢无衣腿一软的坐在门槛上喘。

沈孤鸿没歇息，他绕着废驿走了一圈，前门、还有后门；还塌了半边的马厩；还有井和房梁。房梁他仰头看了很久，看椽子上积灰厚薄匀不匀。井边他蹲下去抓了把雪闻。一圈走完后，他回来把谢无衣拽到院子西北角那间没塌顶的厢房。

“梁上灰是均匀的，没人上去过。井封了三年水是死的。后墙有个狗洞，出去就是一条沟。”

“先生这十年，是不是天天在查自己家？”

沈孤鸿没回答，他从行囊里摸出干饼，掰一半递过去。

白天睡觉他们不敢睡实了，火盆不敢烧旺了，只把炭埋进灰里，捂着一点红。谢无衣换药的时候咬着布头没出声，换完他趴在门缝上看院子，看着看着忽然说：“这地方不对！”

“嗯？”

“废驿塌成这样，起码空了五年。”他指了指院角，“可柴垛是新码的！烧不完的柴，谁码的？”

沈孤鸿眼睛眯了一下，他方才绕驿的时候看见了，只是没说。

到后半夜的时候，铃铛声没来，竟是车轱辘声来了。

咯吱，咯吱的从土梁那边下来，七拐八绕的停在驿门外。只见七八个人吆喝着牲口进院，说是商队，货驮子上苫布压得严实，一个个卸下来，卸货的手法却是练过的，四平八稳，不带晃的。

领头的是个矮胖掌柜，进门先给塌了半边的神龛作了个揖，客气得很。可这队人破例的地方太多。行商避雪，身上不带家伙，他们腰里都鼓着。行商驮盐驮茶，他们有几只货驮子打开来透风，里面码的是木匣，匣缝里飘出药气。

有当归的味；还有黄芪的味。

谢无衣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不由得往后缩，缩到沈孤鸿背后，凑到他耳边。这一回那点油滑一星半点都不剩了，话又短又直，跟那天在客栈窗边一个样：

“先生，他们知道我伤在哪。”

沈孤鸿没动，他握着那半块饼慢慢咽下去，然后拉谢无衣在墙根坐下，用口型问：“哪只驮子。”

“第三只，当归底下压的应该是三七和续断，正好是接骨的分量。”谢无衣报数报得飞快，报完牙齿磕了一下，“这不是药材商，药材商配药按方配，不按伤配。他们是冲着一条箭伤来的，前胸进后背出的伤……先生，这世上有资格用这套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矮胖掌柜在院子里张罗着火，火也烧不大，跟他们这屋一样，埋在灰里捂着。两边隔着一堵墙，各自吃各自的干粮，谁也不看谁，谁的耳朵都没闲着。

“打？”谢无衣的手按在木匣上。

“不打。”沈孤鸿盯着墙缝里那点晃动的火光，“退路呢？狗洞在西北，出去是沟，沟口正对着院门。”

“那……”

“睡觉！”

沈孤鸿靠着墙，闭上眼后呼吸放的很平，谢无衣睡不着，他数商队咳嗽了几声，数马打了几个响鼻，数到三更，忽地睁大眼，一把攥住假寐那人的手腕。

手指往房梁上点。

积雪的屋瓦上，极轻地错动了一声，似乎有人蹲久了，换了个姿势。

紧跟着，院子里商队歇脚那间厢房的灯灭了。

黑下来只剩雪光，谢无衣的手腕在抖，抖得木匣搭扣咔的一声轻响。黑暗里，一只手扣住他的腕子，把他按死了。沈孤鸿凑到他耳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动。”

瓦上那人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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