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刀

瓦上那人换过姿势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黑地里，商队那间厢房的门开了。没人点灯，五条影子鱼贯而出，脚踩在新雪上，几乎没有。

不是往镇口去。

是往这间厢房来。

沈孤鸿的膝盖抵住谢无衣的肩，把人往墙角压了压。谢无衣会意，抱着木匣缩进去，连呼吸都收成了细丝。

门没被推开，门闩上先落进来一缕冷光，跟着是刀尖，从门缝里探进来，挑。

木头炸裂的脆响里，整扇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裹着刀光灌进来。

“人呢。”

为首那人踏进门，刀鞘上黑鲨皮缠着三道铜丝，火光一闪，映出半张横肉脸。屋里没人应他，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噼啪了一声。

空了。

后窗洞开着，雪片往里飘。

“追！”

院子里炸开呼喝。沈孤鸿已经背着谢无衣出了后窗，猫着腰贴墙根往西北狗洞去。雪深过踝，一脚下去一个坑，快不起来。

狗洞就在眼前。

洞口那头，火把亮了。

三支火把，斜斜插在沟沿上，火光把洞外的雪照得透亮。持刀人往洞口一站，把刀横过来，慢慢架在膝上。

“沈爷，”那人嗓音不高，“我家主上有请，借个脸面，走一趟正门。”

身后，院门方向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有人把两扇驿门从外头顶死了，门轴发出一声长呻。商队的人已散开，隔着雪地围拢，七八条黑影，各占一角。

谢无衣伏在他背上，气音贴着耳根：“先生……前头那个，就是漕帮码头那个。前年……三条人命……”

“嗯。”

沈孤鸿站住了。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他把谢无衣从背上放下来，扶他靠住墙，然后直起腰，抬手，摸向背后。

那里斜捆着一件长物，褪色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缠了七年。每一圈都缠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都骗过了自己：布条解不开的，剑已经锈透了，耳朵也背了，山下的脚步声听不见的。

布条散开。

一圈，两圈。

雪地里没人催。围上来的人反而放缓了脚步，刀都出了鞘，却没人先动。江湖上活过三十岁的人，都认得这种安静。

最后一圈布条落地，被风卷着贴上雪面。

剑出鞘的嗓音很短。短得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冻透的柴。

“动手吧。”沈孤鸿说。

先动的是狗洞口那把横着的刀。刀主人是条老江湖，抢的就是这个先手，刀从下往上撩，走的是削喉的路子，又快又刁。

沈孤鸿没退。

他往前走了半步，剑从下往上迎，只刺了一寸，正刺在刀背的力点上。老江湖整条手臂当场麻了，刀脱手，人还愣着，剑已经收回去了。

血喷出来的时候，人才倒。

一剑。

院墙那头有人喝了一声，四条影子同时扑上。刀风从三个方向罩下来，不讲招，只讲人多，讲狠，讲一刀换一刀的赔本打法。养刀的杀局从来是这个路数：不怕死人多，就怕你退。

沈孤鸿不退，也不缠。

他的剑走直线。每一个回合只出一剑，一剑就断一局。左边那人的刀刚举到一半，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刀和半截手指一起落在雪里；正面的刀劈到近前，他侧身让过半尺，剑柄磕在那人下颌上，磕得整个人腾空翻出去，撞塌了半垛矮墙。

谢无衣靠在墙根，看得指头发凉。

传闻里那个沈孤鸿，他听过不下十个版本，哪个版本都没这么静。这人杀人不喝不喊，连呼吸都是平的，剑出去和收回来，快慢一样。

不到二十息，地上躺了四个，能动弹的只剩俩，连着狗洞口那一个，都退到了院墙下。

“撤——”

矮胖子掌柜嗓子都劈了。

候，屋顶上那人落下来了。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话，青布短打，蒙着脸，手里的剑连鞘都没出。他落地站定，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四个人，然后才抬眼看沈孤鸿。

“拔剑吧。”沈孤鸿说。

那人拔了。

剑一出，沈孤鸿的眼睛眯了一下。

对方起手不高不低，剑尖垂着，先走了一个斜步，让开了正面。这一步让得极讲究，让出来的位置正好封住他出剑的线路。接着剑光起来了，走的是轻灵的路子，刺出去七分，留着三分收势，收回来的时候剑尖还指向你的咽喉。

攻出去的每一剑，后头都跟着半剑。

沈孤鸿的瞳孔缩了缩。

这个路数，他认得。认得太熟了。收势留三分，剑在人在，剑收人不追，这是剑宗内门的教法。当年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起手式就是这么摆的。

两剑相交，火星溅在雪上。

沈孤鸿的手腕沉了一分。再拆三招，他忽然收剑，退了半步。

“你师父姓什么。”

那人没答。剑又到了，还是那个路数，轻灵，刁钻，收放之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旧味。沈孤鸿格开这一剑，第二剑已经贴着脖颈削过来了，他偏头，剑风贴着脸过去，一缕头发飘下来，落在雪上。

远处矮胖子连走开带爬地喊：“走！都走！”

那人剑势一收，倒纵着退向院墙。墙头上伸出两只手来拖他，他回手又是一剑，仍是收着三分的，然后人被拽过墙去，几个起落，没了。

雪地里剩下血，和满地横七竖八的刀。

狗洞口的火把烧塌了一支，火光矮下去。北边的沟里，黑黢黢的，追是追不上了，雪太深，夜太黑，他们的腿比人快。

沈孤鸿提着剑，站在院门口，没动。

谢无衣捂着肋下慢慢走过来。方才乱起来的时候，他撞在墙角上，箭伤崩了，血把半边衣襟洇透。他走到近前，顺着沈孤鸿的看过去，雪地上，方才那蒙面人落脚的地方，踩出两行浅浅的脚印，前掌深，后跟浅。

“先生，”他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沈孤鸿盯着那两行脚印，盯了很久。

“剑宗的人。”他一字一字地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教出来的路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