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背他的人

更夫的梆子敲过第二声，镇子那头有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越叫越紧。

谢无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句短的。

“走野岭。”他说，“先生背我。”

沈孤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太直，不像他。往常这人开口，先递三分好处，再绕两道弯，最后才落到正题上。今晚没有。他就那么站在血泊边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直挺挺把话撂出来。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谢无衣说，“走到镇口。出了镇口，就不好说了。”

沈孤鸿没再看他，扭头先走。剑入鞘，七层布条外头又裹了一层毡。雪地里的血迹压不住，天亮之前，差役顺着血就能摸到巷口。他们得比血迹干得快。

两个人贴着房脊的影子往镇西去。谢无衣跟在后面，起初步子还算稳，过了镇西的界碑，步子就开始不听使唤。左脚踩出去，右脚收不回来，人往前抢了半步，扶住一棵歪脖子树，才没栽进雪里。

沈孤鸿站住了。

“就到这儿。”

他蹲下去，背对着谢无衣。

“上来。”

谢无衣愣了一下。“先生，我沉。”

“废话少说。”

谢无衣趴上去的时候，沈孤鸿才觉出不对。人轻得反常，一身骨头隔着湿透的衣裳硌他的背，烫得吓人。左肩那处旧伤，隔着两层布都摸得到肿胀。这伤是半个月前贯穿的，将养到七成，巷子里一扑一躲，全打回去了。

“高热。”沈孤鸿说，“多久了。”

“两天。”谢无衣的话贴在他耳后，气若游丝，“没敢说。说了……先生就该分心了。”

沈孤鸿没接话。

他把背上的两条胳膊拢到自己胸前，打了个结实的扣，脚下开始走。不走道，专挑雪深处踩。雪没到靴踝，一拔一陷，每一步都重。可雪深处没人走，没脚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脸。沈孤鸿把头低下去半寸，肩膀拱起，替背上的人挡了风。

约莫走出一里地，背上的人开始说胡话。

先是含含糊糊的账目。三钱八，七分利，恒记的字号，柳集的分号。数字报得又快又准，一个磕巴没有，倒清醒着对账。报着报着，忽然变了调。

“别动我养父一家……账在匣子里，人不能动……”

沈孤鸿的脚步顿了半拍。

“匣子……匣子不能碰。”谢无衣的手在他胸前攥紧了，指甲隔着布掐进肉里，“谁碰……我跟谁拼……”

“匣子在我这儿丢不了。”沈孤鸿说。

背上的人安静了一阵。呼吸烧得又急又浅，一团一团喷在他后颈上，烫的。

沈孤鸿继续走。

背上的分量越来越沉，沉得不像一个瘦成那样的人。他知道那不是肉沉，是这半个月来的旧伤、两天的热、还有巷子里那一场拼杀，全在往这具身子里塌。塌下来，他接住就是。

这些年他惯于算账。出手之前，先算这一剑赔上什么。这时背着人爬山，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算。不问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脚下反倒更稳了。

后头，山口方向，有点亮。

先是一个光晕，模糊的，贴着地皮。隔了一息，第二个。第三个。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洇开，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朝这边荡过来。

沈孤鸿不回头，脚下加了力。

雪深的野岭不好走，火把更不好走。他们能熬，熬到火把追不上。他在心里算这段山路，翻过前头那道山脊，坡背有片乱石，阴影够深，够他喘口气，换口气再走。

背上的人又说起胡话来，这回话低下去，断断续续。

“爹……卷宗上没有你的名字，没有……我抄过，我背得出……”

沈孤鸿的手在背后紧了一下。

他没问。

烧糊涂的话，问了也不算数。可有些话，糊涂人比清醒人说得真。这两个名字撞在一起，养父，卷宗，他记下了。记在哪儿？记在那本他从来不许自己翻开的旧账里。

山脊到了。

他侧着身子借一片乱石的阴影滑下坡，在一块探出雪面的青石后面停住，喘气。后背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雪。他把背上的人往石头上靠了靠，腾出一只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

走开烫。

他回头看山口。

这一看，手指就按在了剑柄上。

火把不是一串了。

是三串。

左边一串，沿河滩走，压着官道的边。中间一串，正在爬他刚翻过的这道山脊，脚程不慢。右边一串，绕上了对面的高坡，站定了不动，火把举得老高，是报讯的路数。

三路。分进合击。这不是追捕的章法。追捕是撵，撵上就收网。这是围猎，先把猎物往中间挤，挤到他们挑好的地方，再动手。

哪一路的人马都不少。

沈孤鸿把呼吸压平，脑子转得比火把快。中路追得紧，是虚张，逼他往左右让。左路贴官道，是等着他往官道上逃。剩下的路，只有右路高坡那片林子，坡陡林密，最不好走，也最没有埋伏的余地。

他刚要动，背上的人动了。

谢无衣的手忽然抓住他的领子，抓得死紧。烧糊涂的人，眼睛睁开了，就这一瞬，黑得发亮。

那张嘴凑到他耳边。

“别走官道。”

四个字，一字一字，用尽了力气。

话音落下，那只手松了。人往下一沉，头歪在他肩窝里，又昏死过去。

沈孤鸿僵在雪坡的阴影里，半晌没动。

左边，官道方向，一串火把里最前头那支，忽然离了道，朝野地里拐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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