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救与不救

天还没亮，沈孤鸿拽着谢无衣刚拐下骡马店后那条土埂，前头官道拐弯处顿时就传来了响动声，有沉闷的金铁声被大雪的风声掩盖了一半。

沈孤鸿和谢无衣两人贴着土埂蹲下去，两人看向拐弯那头的雪地里，有三个黑衣人围着一位青衫少年。少年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豁口累累，好似风中残烛般。

从护手到剑尖全是被砍出来的缺口，虽然快招架不住了，但是招式却很硬，他起手斜挑再收势回封，可以看出是剑宗的路数。

他撑不了几招了，左肩上被砍出一道刀口，流出来的血把半边衫子浸成了黑红，他脚下的步子已经乱了。

“走。”沈孤鸿低声说。

他拽着谢无衣往林子里退，这笔账不用算。三个人围杀一个，冲这阵仗来的就不是小仇家。如果管了，行踪将会落进剑宗所有人的眼里；如果不管，天亮前照旧出镇。

谢无衣退得比他还快，这年轻人心思活络，专会算活命的账：“三个人，动手的必然不止三个，后头兴许还有接应的。先生，磨坊的约定——”

这时少年的剑断了。

断剑脱手而出钉进雪地里，一个黑衣人补上一刀，少年侧身避过要害，但还是被削中了肋骨，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倒地之前，他右手在雪面上一按，指头连着弹了三下。

三蓬雪沫子弹起来，一蓬朝东，一蓬朝西，一蓬朝北。

这时沈孤鸿停住了，看着青衫少年出了神。

“这手印……”谢无衣的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剑宗遇袭求援的号令。不对！先生，这是内门的东西，外门弟子照理学不着。”

风卷着雪粒子从土埂上刮过去。

沈孤鸿蹲在林边看着雪地里那个趴着的人，少年还在挣扎，他胳膊肘一下一下往雪里撑，撑起来半寸又被刀背拍下去，黑衣人提着刀走到他身侧将刀举起来了。

刀下十丈，再往里，就是剑宗的山门地界。

他把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出手的话，杀局里就多两条人命，官道上也多一桩血案，他沈孤鸿三个字从此钉在这片雪地里，五百两的赏格后头再添新账。不出手的话，剑宗的门生死在自家山门口，死的时候连号令都打完了。

号令打给谁看？雪原上东边、西边、北边没有一个来的人。

那三蓬雪还没落干净就传来谢无衣的声音

“先生。”谢无衣扯他袖子，嗓音发紧，“他号令的人没来，咱们不算他求的人。您听我说，这地方再过小半刻就到了磨坊，老役看见的是三个人，没必要去帮。”

“他学的是内门的指法。”沈孤鸿说。

“内门怎么了？内门弟子死了，剑宗自己会查！”

“查他的名册上不会多他一个。”

谢无衣的话卡住了。

黑衣人的刀落下来了，雪地里那道弧线又慢又稳，是杀惯了人的手，刀稳稳往少年后颈砍去。

就在这时，沈孤鸿出了林子快速到了少年身旁，他的剑还在鞘里悬着，他人先到了。他抄的是直线，雪没过小腿，三步并成两步，落进雪地的时候刀离少年后颈还剩半尺。

沈孤鸿的剑出鞘了。

第一剑挑的是刀，剑尖从下往上撩，磕在刀背上，那黑衣人整条右臂震得往上一翻，虎口崩裂，刀脱了手。

第二剑走的是左边那个，那人反应不慢，横刀封门，刀还没封死，剑已经从刀圈底下钻进去，贴着他小臂外一擦，血溅了出来，人抱着胳膊走开出去两步，不敢再上前了。

第三个见状扭头就跑，沈孤鸿没追，他把剑尖戳在头一个黑衣人的咽喉上。

第三招收势，剑尖离那人皮肉还差半寸，停了半息就刺穿了那人的咽喉肿痛。

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一个捂着胳膊，一个空着手，扭头钻进了道对面的松林。雪下的很深，他们脚步声乱成一片，越跑越远了。

前后没数到三个数。

沈孤鸿甩了甩剑上的血，然后回剑入鞘。这才觉得手发麻，这不是怕了，而是绷了一路的弦松了。他蹲下去，先探少年的鼻息。

还有气，肋上那一刀进得不深，坏的是左肩，血几乎流干，人也会凉得很快。

“先生！”谢无衣在后头压着嗓子喊，“松林里跑了两个，回头必带敌人来！磨坊就在前头——先生，不能在这儿耽搁！”

“背他到磨坊吧。”

“背他？！”谢无衣的话劈了，“天也要亮了，在官道口背一个滴血的剑宗弟子在雪地里走，是嫌那五百两凑不齐？！先生，您算算。”

“我算了。”沈孤鸿把少年从雪里捞起来，架上背，“在这三个数里不出手，他这条命就凉了。”

他将少年背在背上，发现少年轻得不像个练武的人，少年的一条胳膊垂了下来，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滴进雪里，一个点又一个点的。

谢无衣僵在原地，两息之后，自己跟了上来。他嘴里还在算：“磨坊里熏得下伤吗，布条我带了两条，够勒肩上的口子，可药，药在老猎户给的那袋里还剩小半包洋……不是接骨的……”

话音乱着，人已经抢到了前头探路。

磨坊的木门虚掩，看向里头发现没人。，老役没到磨坊。

沈孤鸿把少年放在门板上，扯开他的衣襟验伤。谢无衣翻药袋，手快得很稳，他将布条、伤药、火折子，一样一样排在门板上，嘴里数着数。

验到少年左肩的伤口时，沈孤鸿的手停了一下。伤口边缘齐整，是快刀，可入肉的角度别扭，冲的是锁骨底下三寸，那一处不会出血，要是出了血就收不住了，这分明是冲着留活口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雪地里那个死了的黑衣人还仰面躺着，跑了的两个没回来收尸。

他把尸身翻过来，两指从领口探进去，顺着夹缝往袖根捻，捻到肘弯内侧，指腹底下硌了一下硬物。布是缝死的，针脚细密。他抽出短刀挑开线。

夹层里滑出小半块硬物。

是一枚掰断的半个火漆印，漆色深红，断口还挺新，印面上压着半个字的花纹。这种东西他认得，官凭文书封口用的火漆，私印掰半，各执其一，凭半块合验。

杀人的黑衣人袖子里缝着半枚官凭。

“先生。”谢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后，话一下子哑了，“合验的那半块，要凑齐才作数。这东西落进谁手里，谁就是号令他们的……”

他没说完。

门板那边传来响动，少年醒了，一只手死死抓住沈孤鸿的手腕，凉得扎手，指甲抠进肉里。他的眼睛睁着，焦点却是散的，嘴唇一开一合，气若游丝。

“别送我回山……”

“什么？”

“别送我回山。”少年的手指抠得更紧了，“山里……要清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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