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里要清门

沈孤鸿没应声，他反手把门闩上了。

少年说：“先生？”

“这儿不能待了。”他埋头看少年，“跑的两个人会带人回来，磨坊四面空旷，挡不住人。”

谢无衣咬着布条的牙松开了。“往哪走？”

沈孤鸿说道：“往东边走半里地有个废炭窑，那里挖空了的山肚子，只有一个口能进人，里头黑得连路都看不见。”

他蹲下去把少年从门板上抱起来，少年轻得吓人，一身骨头硌着手臂。少年在他怀里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前襟。

“行。”沈孤鸿说，“不送你回山。”

少年的手松了半分。

雪地里留了三个人的脚印，两个黑衣人的，还有一个死人的。沈孤鸿挑了条旧樵道走，绕开死人，绕开原路，专踩石头和倒木，走了两刻钟到了炭窑。

炭窑的口子藏在半坡的枯柴后面，谢无衣先钻进去的，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窑里面是空的，土壁泛着经年的黑，角落堆着半捆烂柴。

“就这儿吧。”

少年被沈孤鸿放在干草上，谢无衣解开少年的衣襟验伤，手上的动作很稳，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箭伤加刀伤，血放多了。”他撕开布条，“趁他还醒着，得把话问出来。”

沈孤鸿接过热水袋，塞进了少年手里。

“喝吧。”

少年是从小灶火堆的爆响里睁开眼的，他盯着沈孤鸿看了很久，看得眼里的惊恐一点点褪了。

“你是……外门坛上画影子的那位。”他哑着嗓子，“缠布条的剑客。”

“问你话。”沈孤鸿说，“山里要清门，清什么？”

少年喘了几口热水下了肚，脸上的青白总算缓过来一点。

“掌门半个月前猛地中风了。”他说，“好好的一个人，头天晚上还出来看晚课。第二天人就不行了，汤水不进，药……”

他顿了顿。

“药是内门首座亲自煎的，天天煎，天天送。”

谢无衣缠布条的手停了。

“监院连夜调了外门三成的弟子布防，说是护山。三成人全压在掌门的院子外头，内门的人进不去，两拨人就这么耗着。”少年咳了一声，咳得伤口发颤，“都在等香堂大祭，那天祖师牌位开龛，全宗的人都得到场。首座要当众宣掌门手谕，监院要当众验他的手谕。首座和监院两人谁赢了，谁就是下一任掌门。”

“那你是什么人？”沈孤鸿问，“外门的弟子，不该知道这些。”

少年闭了闭眼。

“我爹是监院的旧部，他死在漕上了。监院把我收在门下……记档的时候，被人做了手脚。”他说得含糊，“所以名册上查不到我，我给监院跑腿，跑腿的人在名册不需要名字。”

“那三个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你？”

“我下山替监院送信，信上就四个字，‘祭前不回’。”少年的眼睛睁开了，“走到半道被截了，他们不杀我，他们先砍我肩上那一刀……留活口。他们要活捉我。”

窑里静了一息，少又接着说道：“更要紧的是另一个事情。”

少年把身子撑起来一点，疼得龇牙，但他还是撑着，“近来常有生面孔上山，不是投山的散人，是投钱的。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的见面礼。进门不拜祖师，先拜内门首座。”

“有多少个人？”

“我亲眼见的有七个，可能还不止。”

谢无衣把最后一个绷带结系紧了，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

“生面孔。”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嗓音很平，“怎么个生法。”

“他们很口音杂，问路问得细，哪条道能走车，哪条道能走人，都问。”少年想摇头，但没摇动，“还有一个，他袖口上沾着股桐油味，我给他引过一次路。”

谢无衣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带倒了身后的柴捆。

桐油味、口音杂、问路细，他扭头去看沈孤鸿。

沈孤鸿没看他，他看着少年说：“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现在胸口麻。”少年扯出一个笑，“送信之前我跟人换过酒喝，那条道我熟。他们要是想拦，就该知道监院的人不止我一个。”

话没说完，人往下一沉，昏过去了。

谢无衣举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说道：“他还活着，热症上来了，熬到天亮就见分晓。”

沈孤鸿把火堆压小了些。

窑口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是后半夜的天色。他抬手把封在窑口的枯柴重新拢了拢，只留一线。

谢无衣没坐着。

他小心翼翼的摸出去，蹲在窑口外头的雪地里。

沈孤鸿从门缝里看着他，他捡了根枯树枝，蹲在雪上，划一道，抹一道，划得很慢。先是几条线，线连成路，路上了山，山肚子里分成几股。划到后来，他停了停，在几处节点上戳了小坑，坑挨着坑。

一张银子的流向图。

哪个口子进的货，哪道手过的账，哪条路上山，全在坑里了。

谢无衣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他把树枝咔一声折成了两截。

“沈大哥。”

“说。”

“银子进山的路线。”他捏着半截树枝，指节发白，“和我养父那个户头的走法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窑外的雪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踩雪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