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账车

踩雪声在窑口外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谢无衣的手按在柴堆上，沈孤鸿抬手把他压了下去。

两下，三下，指节轻轻的叩在枯柴上，这是他们白日里约好的暗记，长两短一。

沈孤鸿把窑口的柴拢开一条缝，外头蹲着个人，他身上的蓑衣落满了雪，是先前探路的老役。老头冻得嘴唇发乌，一开口先哈出一团白气。

“前路探好了。”他把嗓音压到只剩气音，“出岔子了，驿铺那头今夜进了车队。”

“什么车队。”

“有八挂大车和十六个脚夫，还有二十来个带刀的。”老头的喉结动了动，“我躲在骡棚后头听到他们说是明早卯时上山，去送香堂大祭的供奉。”

“供奉？！”谢无衣从柴堆后头直起身，“香堂大祭还差十天才到，供奉连夜赶着送？”

“我还听见一句。”老役往窑里缩了缩，嗓音更低，“押运的头儿说这次的货很沉，让山上多备点人手接。”

窑里，少年躺在草堆上，烧得满脸通红，嘴唇一翕一翕，说的还是那句祭前不回。

沈孤鸿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谢无衣。

“我们得去！”

老役留下守窑洞，沈孤鸿和谢无衣一人裹了件蓑衣摸着黑下山了。驿铺在剑宗山下的官道边，离炭窑大概七里地，两人贴着林子边走，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

驿铺后院里点着四盏风灯，车队卸了一半，二十来口木箱靠墙码着，箱面上刷着字，沈孤鸿一行人离的远看不太清楚，估摸是香烛纸马的字号。

两人翻上铺子后头的矮墙，伏在墙脊的阴影里。

先看见的是抬箱的脚夫。

两人抬一口箱子，箱子重的两人膝盖打着弯，走三步歇一步，肩上的杠子压得吱呀响。有个老脚夫换要肩，他先蹲下去把箱子提离地面晃了两晃，才敢往上送，那是抬过死沉东西的人才有的架势。

谢无衣的手在沈孤鸿腕上按了一下。

然后是落地声。

一口箱子闷的一声墩在雪地上，没有闹出太大动静，紧接着又一口箱子闷的一声。

谢无衣伏在墙脊上，眼睛眯了起来。

“沈大哥。”他的嗓音贴着墙皮过来，“香烛纸马没这个分量。”

“嗯。”

“一口箱子看着有四尺见方，要是真装满香烛，一个壮汉单手能拎。方才那个换肩的，要两人才抬得动。”他顿了顿，“我数着，落地一共十七响，每响都发闷声，底下有实心货顶着。”

墙下有人吆喝，脚夫把最后一口箱墩上垛，直起腰骂了句什么，隔着风听不清。

“箱子不对！”谢无衣又道，“外头四角留着通风的眼，是装香烛防潮的做法。可这种箱，里头还隔一层。外层走明账，夹层走暗账。”

沈孤鸿没出声，他看着院里那二十来口箱子在雪地里排成两行，看了很久。

院角的押运官举着灯笼核腰牌，一排人挨个上前，他挨个验过，唱名，画押。唱到第七个，那人报了个番号，押运官眼皮都没抬，应了声然后记下了。

谢无衣的嘴唇跟着一张一合。

沈孤鸿瞥他一眼。

“记下来了？”

“十七个腰牌的番号一个不落都记下来了。”谢无衣说得很顺，“那个押运的领头，年龄大概四十上下，左颊有颗痣，穿着官靴，靴帮子磨得厉害，是走惯公门的脚，还有一个管点数的，袖口沾着桐油。”

沈孤鸿转过头来。

“桐油。”

“嗯，点数的那两个都有。天冷，闻不真切，可那个味儿骗不了人。”谢无衣的沉下去，“跟货郎一个路数。”

两人在墙脊上又伏了半炷香，然后车队卸完了，院里的人开始分批往后厢房里去，灯笼一盏一盏灭了。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进窑的时候，老役缩在柴堆边打盹，听见响动一个激灵蹦起来，看清是两人，又瘫了回去。

谢无衣蹲到火堆边，捡了根烧剩的炭条，在窑壁的青石上划。

“箱子，二十六口。卸货前我数车，八挂大车，每车四口，对得上。”炭条划得飞快，“脚夫十六，押运二十三，腰牌番号从丙字七起到丙字三十一，中间跳了两个号，跳号的那两块牌面新，没有磨损，是后补的。”

他报得又快又准，一个数咬一个数，中间不带喘。

“左颊有痣的那个穿的官靴，是头儿。点数两个，袖口桐油味。箱子夹层有东西，外账香烛，里账不明。”

沈孤鸿盯着青石上那一篇账，把炭条接过去，照着又划了一遍，划完他把炭条撅了。

“上山的银子比香烛重。”

就这一句。

谢无衣没接话，他看着窑壁上那篇账，喉结上下滚动着，又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去摸怀里的木匣，摸到搭扣又停住了。

老役蹲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老头的一双手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都在抖，这会儿抖得更厉害了，两只袖子簌簌地响。

“这……这要叫山上知道了……”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字都是碎的，“我可什么都没听着，我就探了个路，我就是探个路……”

“没人当你听见了。”沈孤鸿说。

老役这才把气喘匀了半口。

窑里安静下来了，少年的热症熬到这个时辰，脸上倒渗出一层细汗，烧势好像退了一些。谢无衣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替他把滑落的草席掖了掖。

他刚直起身，窑外极远处传来一阵车轱辘碾雪的声。

沈孤鸿一下子贴到窑口的柴缝上。

天边已经泛出灰白，官道那头有车队的火把一串一串亮起来，八挂大车首尾相衔，正往山门方向去。隐隐约约能听见押运官在前头吆喝着对腰牌，一声高过一声。

“卯时到了。”谢无衣低声道，“走得很齐整。”

车队到山门下停了，因为隔得太远，人声糊成一片，只有押运官核验画押的那一嗓子，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上来。

“……丙字九，丙字十一……画押人，柳承泰，柳承泰，押讫，具结——”

谢无衣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沈孤鸿察觉不对，回头看去。

谢无衣的脸在灰白天光里白得没了血色，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扯得布料绷直，那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大哥。”他的嗓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方才那个名字，柳承泰！”

“你认得？”

“他是我养父账房里的二管家。”谢无衣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小臂，“他不该在这儿的！他十年前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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