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门前的规矩

雪下半日就停了，剑宗山门在前头山坳里露出半角飞檐，檐下的灯笼一串一串的挂着，白日里点着灯，看得人心里发毛。

山门外的石阶旁立了一块新告示，告示上的浆糊都还没干透。

“现在是闭山时间。”老役念了一声，然后又说道：“大祭前外客一律不留，香客也好；访友也罢，一律不留。”

“咱们不是香客。”谢无衣说。

老役回头瞪他：“正门更不能走，都跟我来吧。”

他领着两人绕开石阶，钻进东侧一条樵道。道里较窄，两边的雪压得齐整，看得出经常有人挑柴走过，却不见一双新脚印。

“外门旧役进出就是走这条道。”老役压着嗓子，“大祭前查得紧，正门那道关卡，多一双眼睛就多一份麻烦。”

谢无衣没接话，他把怀里那张引荐帖又往贴肉的地方按了按。

那帖子是烫手的，拿出来是投名状，也是把柄，东西落在谁眼里，谁就知道剑宗山下有人引路，引的还是两个官府画了影的人。

“到偏径口就尽量别出声。”老役又说，“越往后就得少说话。”

樵道走到头了，看见的是一排半人高的柴垛，柴垛后立着两个人，都是内门弟子的打扮，穿着靛青的袍子，腰间悬挂着内门的腰牌。

“站住！”

年轻些的那个人拦了上来，他看向老役并举手说道：“牌。”

老役解了腰牌递过去，牌面磨得发乌，边角起了毛，一看就是挂了多年的旧物。

那弟子接过了牌，却没急着验，他先问老役：“师承何人。”

“丙字营周老执事名下。”老役答得熟，“炭火钱押了十一年，你翻册子对去。”

“暗号。”

老役说了三个字，年轻弟子点点头把牌还了，眼睛却越过老役，落在沈孤鸿和谢无衣身上。

“这两位呢？”

“我引的旧役远亲，来上山投亲的。”老役说，“大祭完了就走。”

“投亲的也要对暗号。”另一名弟子开口了，这个年纪大些，说话不急不快的。可腰牌是新铸的，铜色很亮，就连錾工也细，牌沿连一点磨痕都没有，沈孤鸿的眼神在那牌上停了停。

谢无衣往前半步，笑着拱手道：“哥几个辛苦了，山上有规矩，我们外乡人懂，不懂我们也不敢来。这不，托了老叔的面子，”

“少攀关系。”大弟子打断他，“暗号！”

谢无衣看向老役。

老役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孤鸿注意到，查夜的弟子不止这两个。柴垛两头还各立着一人，一共四个人，有四块腰牌，两块旧的；两块新的，形制却对不上。旧牌是剑宗的老样式，牌头刻剑穗；新牌的牌头，刻的是一枚方胜纹。

近两个月新铸的。

山上大概在换血，换得又快又急，急到连腰牌都来不及统一形制。

“报暗号！”大弟子又说了一遍，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老役把暗号说了，谢无衣跟着他对了一遍，一个字没错。年轻弟子退开半步，验完了老役的旧牌，翻来覆去看了牌背的火印，正要抬手放行。

忽然，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从老役身上挪开，落在沈孤鸿的右手上。

“老人家。”他说，“你这虎口的茧，不是挑柴挑出来的吧。”

雪地里一下子安静了，谢无衣和老役都汗流浃背了，要不天冷脸上没什么汗，但背上的衣衫有些不明显的汗水。

另外三个弟子同时转过头来，大弟子的手从剑柄挪到了剑鞘口，年轻那个往后撤了半步，把退路让给了自己，也把路堵死了。

“那个提灯的是做什么营生的？”大弟子问，“报师承。”

沈孤鸿没动，他那只手就垂在身侧，虎口朝外，茧在雪光底下泛着旧象牙的颜色。这层茧他藏了十年，挑水劈柴却故意用左手压右手，藏到如今，一双手伸出来还是瞒不过行家。

谢无衣的呼吸乱了半拍，他的手挪向怀里，挪到一半又停住。

老役的脸白了：“几位，这是我引来的，”

“问你。”大弟子盯着沈孤鸿，“说话！”

柴垛里有人接了话。

“是我引的故人，账记我头上。”

语气散漫且尾音拖得长，说话的人像在闲聊今日的雪。

四个人齐齐回头。

柴垛另一头的小径上，一位年轻人提着灯走了出来。他穿的是内门的锦袍，袍摆扫在雪上拖出一道湿痕。他走得有些慢，手上的灯笼提得很低，光晕先落进雪里，人才跟着光走过来。

灯笼照清了他的脸。

长得很年轻，面目清秀眉眼干净，那种干净的面相在剑宗内门里扎眼得很，满山换血换出来的新脸，没一张能像他这样不设防。

信使老役一见这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祭不是明日才……”他脱口叫出来，嗓音劈了叉，“你怎么提前下山了？掌门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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