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病榻前的人

沈孤鸿从雪沟里站了起来。

孟公子一把没拉住：“你要干什么？”

“进去！”

两个字的回答过后，沈孤鸿已经翻出沟沿，他拍掉袍子上的雪，一步一步朝静院的正门走过去，他用手按在腰间缠了布条的剑上。

守门那拨弟子看见了沈孤鸿过来立马用横剑拦住，监院那拨也围了上来，灯笼挤作一团，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院墙上。

“站住！首座下了手令，今天封门！”

沈孤鸿站住了。

他没拔剑，也没掏什么令牌，只隔着两步，朝院门里头说了一句话。

“劳驾通禀守夜的老执事，就说北岭来人了，讨十五年前那盏酒。”

院子里静了一息。

两拨弟子的剑都还举着，可谁也没敢先动。门后传来一阵极慢的脚步声，木底鞋踩在砖上，一下又一下。这时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半张脸来。看样貌是位老者，他眉毛全白，眼皮耷拉着，手里端一盏没点的油灯。

“讨酒的人，姓什么？”

“姓沈。”

“那年冬天，酒摆在哪儿？”

“鹰嘴崖下的背风石，当时雪太大，酒没喝完就冻住了。掌门临走说了句话——剑不问出处，鞘管得住人。”

老执事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隔着门缝把沈孤鸿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无衣和孟公子，最后落在那柄缠布条的剑上，看了很久。

“进来吧。”他把门又拉开半尺，侧过身说：“只此一回，老朽担不起第二回。”

守门弟子还想拦，被老执事用灯杆一挡并说道：“首座问起来，就说是老朽验过的旧例帖子。你们要争，明早去香堂争。”

门在身后合上了，并且插了门栓。

院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廊下洒着雪水，几只药罐排成排，火都没熄，咕嘟咕嘟地熬着。老执事在前头引路，他的走路时脚步轻盈，但嘴里的气却是颤的。

“老掌门五天前夜里摔了一跤，打那以后，右半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连话也说不全了。监院的大公子每日探三回，内门那头一个人都没露过面。”

“今夜呢？”谢无衣跟在后头，“今夜谁喂的药？”

老执事没回头。

脚步顿了半拍。

“我。”他说，“就我一个。”

卧房的门虚掩着，老执事推开了门，站在一边。

屋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床上躺着个人，被子空荡荡地盖着，看不出底下有几个人形。老掌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支着皮，嘴唇干裂发黑，呼吸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像要从嗓子眼里挣出来。

孟公子站在门口，腿迈不进去。他爹不在，这屋里没有他爹。他扒着门框，手指头抠进了木头缝里。

沈孤鸿走到床前，俯下身去看床上的人。

老掌门的眼睛原本半闭着，烛光晃到脸上，那双眼忽然睁开了。眼神浑浊且蒙着白翳，却直勾勾地盯住沈孤鸿，盯得死紧。

然后，一只枯枝似的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

颤抖着抬到一半，眼看要落下去，沈孤鸿举手接住了。那只手一碰到人，立刻收紧，攥得指节都在皮底下凸起来。攥的力气不大，可他就那样攥着不放。

他嘴唇翕动，气息微弱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剑……”

“掌门，我在。”沈孤鸿把耳朵凑近。

“剑……不能换主……”喘，一口气吊在半空，“名册……”

“什么名册？”

急咳的要炸开了，老人的整条身子弓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似的，嘴角渗出一线暗色的涎。那只手抓着沈孤鸿，攥得反倒更狠了。

咳声停住时，人已经脱了一层力。

沈孤鸿把耳朵再俯低半寸：“后半句呢？”

老掌门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了看沈孤鸿，再看向床头，眼珠艰难地转过去，落在枕头底下露出的那一线布角上，又转了回来，直勾勾的盯住沈孤鸿，眼皮重重地眨了两下。

暗示着枕下有东西。

沈孤鸿的手慢慢探过去。

“掌门！”

一声惊喝从旁边劈下来，老执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抢到了床边，油灯搁在桌上，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

“掌门说了什么？”他急着问，“他说了什么？！”

急！太急了！一个守了几十年夜的老仆，这时脸上没有半分该有的惶恐悲戚，只有恐慌，慌得发狠。

谢无衣的视线从他袖口扫过去。

左袖的里子翻出来一角，沾着一小片青黑色的渍，新碾的药末还没干透。这屋里熬药的罐子全在廊下，火前没人，药末碾成这个样子，得有人守着碾才碾得出来。

他没出声，手却搭上了木匣的搭扣。

沈孤鸿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枕下的布角，里面的东西是硬的，外形方方正正的一本薄册。

这时，院外的脚步声骤起。

不是一两个人，是整齐的一片，他们直奔卧房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烛火一下子一歪。

一个年轻男人当门而立，他穿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长剑，身后的弟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他朝床上望了一眼，脸上先挂出三分悲色，才开口。

“师叔病重，晚辈率内门同门闻讯探病。”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回沈孤鸿三人身上，皮笑肉不笑，“山门戒严，哪来的外客？”

老执事抢在头里：“首座恕罪，是老朽的远亲，连夜上山探病，验过旧例的。”

“远亲？”

年轻首座重复了一遍，一副有点不太相信的样子。他慢慢踱进屋里，走得不紧不慢，在沈孤鸿身侧停住。

沈孤鸿的右手还按在枕头上。

首座的目光就落在那只手上，落了一瞬才收回去。

“掌门需要静养。”他转过身，冲身后的弟子抬了抬下巴，“今夜起，静院换我内门的人守。”

弟子们听到后立马走进了门。

首座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他说道：“诸位，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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