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戒严的钟声

那帖告身还在地上躺着，孟公子弯腰去捡，手指一直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捏住。他把告身连同那半张票据一起塞进怀里。

“两位。”他嗓音发干，“原本说好明早拜见，可惜现在等不到了。”

“等不到什么。”沈孤鸿问。

“我爹今晚守在内门，戒严的号是他敲的，可敲完之后，一直没人回信给我。”孟公子抓起灯，走到门边又停住了，“偏院出过刺客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报。报上去便是请功，可刺客身上的告身……”

他没说完，告身是程有财的，程有财是他内定的亲信，这话说出去，先死的怕是他。

沈孤鸿看了一眼死人，七具尸体横在堂屋里，血都还没凝透。

“老役呢？”他问。

门边没人应，他扭头看去，老役正扶着门框，脸色比死人还白。

“得立刻回去了。”沈孤鸿说，“走来时的道，我们抓紧走回去，今夜山上没人顾得上查岗。”

老役如蒙大赦，他撩起门帘，一头扎进雪里，几步就没了影。

孟公子灭了堂屋的灯说道：“往后门去！走我的路！”

偏院后墙外是片竹林，雪压断了半边枝子。孟公子提灯在前面走着，灯罩拿布蒙了一半，只漏一线昏黄。三个人踩着竹影走，他们不走正路，反而专挑廊柱背后的死角走。

沈孤鸿走在最后，一路数着换岗的动静。

三更的梆子敲过后，前头月洞门处两个弟子交班。新来的那个接过灯笼，腰牌在灯下一晃。

牌头刻着方胜纹。

又走了一段到了回廊拐角，一个岗哨缩在檐下。再往前，砖缝里又卡着一个。沈孤鸿一路数下来，把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夜的岗，比上月多了一倍。”他说。

孟公子脚步顿住说道：“你是怎么知道上月的数的？”

“路过山门时看灯！看有几盏灯、几双眼睛。这些骗不了人。”沈孤鸿看着他说道，“多出来的岗，腰牌我数了有十一个，其中有八个是新的。”

竹林那头有人经过，可以肯定是皮靴踩的雪，咯吱咯吱的响，三人贴着墙不动，等那队人走远了，孟公子才敢出声。

“宗里有规矩，掌门病重了，各处得加岗护主，这是旧例。”

“旧例里没有新牌。”谢无衣插了一句，“也没见过护主护到正门堵死、偏门换人的。”

“你懂什么！”孟公子回头瞪他。

谢无衣不接话，只把木匣往怀里拢了拢。孟公子盯着那只匣子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没问，他扭头继续走。

沈孤鸿听得出，这年轻人的话没说全。新牌急铸，这是近两月的事，铸牌的银子，只怕也走的是那批香烛的路子。可这些账，眼下不是摊开的地方。

静院在内门最深处背靠崖壁，往一条石阶上去，可以看见院门悬两盏白纱灯。

三人伏在石阶下的雪沟里时，前头已经有人到了。

石阶上站着两拨弟子，一拨七八人，都是带佩剑的，他们佩剑的穗子是旧的，剑鞘磨得发亮，为首的躬着身：“监院有令，请诸位让一让，我等进去查探榻前动静。”

另一拨站得更高些，他们堵着院门，人数多出一半。为首那人嗓音平平，字字砸得死：“内门首座手令。静院封门，祭前不启。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查探也要手令？我手里有监院的帖子！”

“帖子？！”那人不屑，抬手按了按腰间，“现在是手令说话。”

雪沟里，孟公子的呼吸乱了，他紧紧攥着灯，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几次要起身都被沈孤鸿按住。

沈孤鸿在听。

听两拨人的口令，守门那拨报口令时，用的是短促的三字连报，报完还要击一下掌。这套叫法，他二十年前在剑宗待过，但从没有过。

老剑宗对暗号是一问一答，答不出才动手。像这种连报加击掌，是军中传令的路数。

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

谢无衣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沈大哥。”气音轻得要被风吹散，“改号令的日子，不会超过一个月。”

沈孤鸿侧头看他。

“新牌急铸，口令急改，都在大祭前。”谢无衣的喉结走开了一下，“这不是护主，这是换防！等祭日一到，谁来查，谁就是撞上了。”

石阶上还在僵着，监院那拨人又递了一次帖子，守门的那拨连看都不看，为首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这时院里传出一声咳嗽。

老人的咳嗽声，声音闷在厚墙后头，断断续续的，咳到后头带上了喘，紧跟着瓷片碎裂的脆响炸开，似乎药盏摔在了地上。

两拨人同时动了。

守门的往前涌，监院的往上冲，两拨人挤在院门口，谁也不让谁，灯笼晃得白纱灯影满墙乱摆。

孟公子的脸惊慌起来了。

“不对。”他撑着雪沟的沿，整个人往外探，“我爹每晚这个时辰都亲自喂药。十几年了，就算刮风下雨也没断过。”

他扭头看去，眼睛里全是血丝。

“今夜他不在，他要是进不去，怎么会知道……”

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卷着药香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苦涩的气味飘出来，底下还压着一缕别的什么味。

谢无衣的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他认得！黑市的药包里，掺洋金花的那一份，他闻过整整一夜。

他扭头看沈孤鸿。

“又是那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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