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枕头底下的东西

出了静院的月门，内门的弟子只把沈孤鸿等一行人送到廊下。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晕里，雪片一片一片往下沉。

“往东走。”押送的弟子指了指岔口，“外客歇脚的院子在东跨院，夜里别乱走。”

他说完后就退回廊下站着，另一个弟子跟上来，缀在三人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孟公子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这算什么啊！”他压着嗓子，“探病探出个换守来。”

谢无衣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

静院的门已经合上了，门口换了人，个个穿玄衣拿佩剑，四个人站得笔直。原先那个守夜的老执事，看不见了。

“走吧。”沈孤鸿说。

往东跨院的路要经过一段夹道，夹道里面较窄，两边是竹墙，雪压得竹子弯下来，灯笼的光也进不来，四周黑漆漆的。

走到一半，后头有脚步声。

脚步轻盈步子很碎，是老年人的步子，他走三步顿一步。

沈孤鸿站住了。

身后的弟子还缀着，那脚步声却是从夹道另一头的月洞门里出来的，借着竹影可以看见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探出来，他朝三人急急地招手。

竟是老执事。

孟公子一步疣要迎上去，却被沈孤鸿的手臂拦住了。

“让他跟着我们。”沈孤鸿说，“我们往到灯底下走。”

夹道尽头挂着一盏风灯，照着东跨院的门楼。老执事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到了风灯下，他才喘了一口气，接着袖子抖索索地拢起来，又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那缀着的弟子已经回了廊下，看不见人影了。

“方才在房里，”老执事的压得几乎听不见，“老朽抢下了这个。”

他袖口一翻。

把一片纸递到沈孤鸿手边，那片纸被烧的焦黑，只剩半页了，指头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枕头底下的？”孟公子问。

老执事摇头，摇得很慢。

“半月前。”他说，“掌门病情转重那一夜，老朽喂完药出去倒水，回来就见床帐里冒烟。掌门半边身子动不了，就用能动的那只手把一样东西往火盆里推。”

他顿了顿。

“老朽抢下来的时候，就剩这半页了。”

“他烧的是什么？”

“不知道。掌门烧完就昏过去了，这半个月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老执事的眼睛红了，“今晚他说了剑不能换主。老朽等这句话，等了半个月。”

沈孤鸿把那半页焦纸翻过来。

纸上还有字，虽然被烧掉了一半，但还剩下残存的几行，字迹被火燎得断断续续。能认出来的字只有，一个“监院”，一个“银”，一个“换”，底下还有几个数目字的残笔。

“就这些？”

“就这些。”老执事说，“老朽不识几个字，可老朽认得掌门的笔。这不是掌门平日写条子的那种笔，写这个的人是用了心的。”

谢无衣凑了过来。

“给我看看。”

沈孤鸿把纸递给他，谢无衣接过后，他先不认字，而是把纸凑到灯前斜着看。火光从纸背透过来，他看了看纸色，又看纸的边沿，最后才看墨。

看得很久，久到老执事的手都抖起来。

“纸是老旧的。”谢无衣终于开口，“桑皮纸，门里写条陈用的老规格，纸色发黄并且边角发脆，少说放了十年往上。”

“墨呢？”孟公子问。

“墨是新。”谢无衣把纸侧过来，“你看这笔道墨色发亮，没吃进纸纹里去。老墨搁久了会褪色，会沉进纤维里，跟纸长在一起。可这几行字是浮在上头的。”

他抬起眼说道：“写它的日子，定不会超过三个月。”

夹道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竹墙顶上过带着雪簌簌往下掉。

“三个月……”孟公子的脸色变了，“掌门是五天前摔的。三个月前，他还在主持门中事务。他那个时候就在往老纸上写这个？”

“不是他那个时候写的。”谢无衣摇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半页纸，纸上没写的东西，比写了的要命。”谢无衣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拿一页老纸，写了这几行字，再把它塞进掌门的枕头底下。要么是栽给掌门的。要么......”

他停住。

“要么是掌门自己在老纸上写的。写完想交出去，但却交不出去，他想烧了，但被我们撞见了。”

孟公子忽然一拍额头。

“是门户册子！”他说，“我们族里传过一件事，掌门早年有一本亲笔的册子，记的是历年门中的恩怨旧账，谁欠过谁，谁坏过谁的规矩，全在册子上面。老一辈的人提过几回，说那册子是掌门的命。可他病了之后，翻遍他的屋子也没人见过。”

“老纸......”谢无衣看了一眼手里那半页，“册子若是年头久的，用的就是这种桑皮纸。”

老执事的脸，在灯底下白了。

“小公子。”他把嗓子压到最低，几乎是气声，“你是说，这半页上的字不是掌门的笔？”

谢无衣点头，又摇头。

“仿得好。”他说，“间架、行气，都是照着掌门的字体描的，描的人功夫不浅，可有一个地方仿不了。掌门写‘银’字，最后一笔要回锋。这是他早年冻疮落下的习惯，右手一冻，末笔收不住，就得往回带一下。这一笔，老朽在山下替人对过账，见过他二十年前写的银票。”

他把焦纸凑近灯。

“这字没回锋。”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火光跳了跳，就在这跳动的光里，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

三短，一长，又三短。

老执事的手一下子按住了沈孤鸿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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