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碗素面

他们拿到册子后就藏在一个地方了。

雪停了一夜，天还是阴沉沉的。

翌日一早，沈孤鸿和谢无两人从后山小径下去。册子前夜已经裹进柴捆里压在骡马店的干草底下，等的就是今天这一趟。他们要买骡子，要备草料，还要雇一个不问来路的赶脚人。

山脚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稀稀拉拉几家铺子开着半扇门。

卖面的摊子支在街角落，四根竹竿一块油布，挡不住多少雪，倒挡住了风。摊主是个瘸腿汉子，见了生人也不招呼，只把锅里那勺汤扬起来又落下，算是一句“请坐”。

沈孤鸿拣了个背风的位子。

一抬眼，斜对桌坐着个人。

身上绯色的官袍换成了青灰棉袍，可那坐姿改不掉，腰背挺得直，像是被谁拿尺子量过。桌上一册账目摊开着，左手压着纸角，右手拿着一支细笔，一行一行往下写。

那人竟是裴照雪。

谢无衣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了，背对着那张斜桌。

“两碗素面。”他冲摊主喊，声音敞亮，身上压不住的那点紧绷全掖在指头里，“多点加汤。”

面还没上，那头的笔停了。

核实到一个错处，笔尖落在一个数目上，一顿，一顿，又一顿。戳得极慢，像要把那个错处从纸上钉死。

谢无衣扭头去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坏了！裴照雪的眼神扫过来，落在他鼻梁上，又挪开看回到账册，谁也没开口。

“沈大哥。”谢无衣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山下骡马行就一家，价我探过了，三口骡连草料，行里咬死十二两。裴照雪在这儿是不是可以......”

“你想跟官府的人讲价。”沈孤鸿说。

“这不是讲价，是问行情。”谢无衣摸了下怀里木匣的搭扣，又把手收回去，“骡马买卖最吃消息，她既来了，必是带了价钱来的。”

谢无衣到底还是转过了身，朝斜桌拱了拱手，笑得滴水不漏。

“裴大人也吃面？镇上就这一家，味儿还行。”

裴照雪没看他。

“北口老马行的骡，三口骡带草料的，行情九两五。”她说，“东头那家要十二两，是专门宰你们这样的外地客。”

谢无衣愣了愣。

“九两五？”

“骡掌上有一口四岁口，牙口是新换的，值这个数。”她翻过一页账，笔尖接着往下走，“东头那口是八岁老骡，换过两次掌钉，走到山腰要灌三回药。买哪家的，你自己掂量。”

话说到这儿，她笔尖忽然又停了，在另一行数目上一顿。

“驿路这两天封了两条，骡马要买趁今明。”

说完这句，她再没抬过头。

面端上来了，两碗素面，汤上飘着几段葱白。热气往上冒，谢无衣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哈气。

沈孤鸿吃面吃得很慢，他吃饭向来慢，慢得像在数着每一筷子。吃到一半，他搁下筷子，朝摊主招了招手。

“再来半碗，钱一起算。”

摊主应了一声，半碗面很快端上来，另起了一副筷子。

沈孤鸿把铜钱数好压在碗底下，起身时，端起那半碗绕过两张桌子，搁在了裴照雪的账册旁边。离账页一寸远，汤没洒出来一滴。

“面钱付过了。”他说，“雪天赶路，垫一垫吧。”

裴照雪的笔尖悬在半空。

她盯着那碗面看了片刻，热气从碗沿爬上来，糊了她面前那一行字。她没动筷子，也没把碗推开，就那么搁着，让那半碗面慢慢地凉。

“缉逆司办案，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她说。

“这是吃食。”沈孤鸿说，“不是东西。”

他说完就回了本桌，谢无衣已经吃完了，正拿筷子头拨碗里最后一点葱白，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人起身走时，那半碗面还搁在账册旁。

裴照雪也收拾东西了，账册合上，笔入笔袋，镇纸在里掂了一下，然后塞回袖中。她起身就走，青灰棉袍的背影走进雪地里，几步就淡了。

谢无衣去柜台会账，回身时视线往斜桌上一扫。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镇纸，乌木做的的，被裴照雪压过纸角的地方磨出了亮。

“裴大人，你东西落下……”他抓起镇纸追了出去。街上白茫茫一片，行人寥寥，那道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追不上了。

“走。”沈孤鸿在前面催。

“等等，这个……”

谢无衣攥着镇纸跟上来，一路没再提。买了骡，捆了草料，出镇时日头偏西。

回程的山道又起了雪。

骡子踩着旧辙走，蹄声闷闷的。谢无衣走在边上，手伸进怀里焐着，他摸出那方镇纸，翻过来底面朝上，就着雪光看了一眼。

他忽然慢下了脚步。

镇纸底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得要贴着眼看，写的是个户部的库字号。

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这个库字号……”他喃喃道，“在她抄给我的抚绥流水里见过，是抄错的那一笔。”

雪又下起来，他把镇纸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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