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老钟楼下

二人回到钟楼后不知道在等什么@

到了夜晚三更的梆子敲过，香烛房的方向忽然冒起一道烟。

烟飘的很直，夜里的风压着它，它偏不肯散，一直往天上顶。

沈孤鸿蹲在香堂西面的廊脊上，看着那道烟，心里数到七。

老杂役说过的，烟起三息，各处眼线的眼就往香烛房聚。山上三十几个新腰牌，管夜巡的、管灯火的、管各处院门的，谁也担不起香烛房走水这个干系。

静院那边也要乱，老杂役这会儿该拄着杖，从正门慢慢走过去了。

一个跛脚老杂役，三更天往掌门停灵的静院去。搁在平日，没人看他。

今夜不一样，今夜贺崇的人满山都是，个个都憋着劲要立功。

果然，静院方向的灯笼先亮了一盏，跟着是两盏、三盏，脚步声朝那边涌去。

沈孤鸿翻下廊脊，贴墙根到了香堂后檐。

谢无衣已经在檐口等着，绳索绕在手上，脸冻得发白。

“老丈过去了？”

“过去了。”

“几个人跟他？”

“不清楚”

“那些人追得越紧越好。”沈孤鸿把绳往瓦楞上一挂，“上去。”

谢无衣先上去的，沈孤鸿随后上去的。梁上黑得抬手不见五指，两个人像两块瓦一样贴着不动的听下面的动静。底下香堂里供桌白幡都撤了大半，只有守夜的一个皂隶缩在门边打盹。

他俩看向第三根椽子。

沈孤鸿抬手过去，指腹先摸到槽口的边。他没急着掏，先把指头在槽沿上按了一遍。

槽里浮灰是新的，灰底下，榫头的走向不对。

“怎么了？”谢无衣凑过来，话压在喉咙里。

“有人动过。”

谢无衣的呼吸乱了半拍：“应该是大祭香案起烟那天，梁上那只手！”

沈孤鸿从怀里取出那半枚棋子形的铜符，对准了榫，往里送。铜符进槽，走到一半，涩住了。他手腕一沉，用了半分劲，槽底的机簧咔的一声，弹开了。

桐木匣躺在夹缝里，入手尚温。

心想：“怎么是温的？这山上夜里滴水成冰，梁上的东西该是凉的才对。”

他把匣子往怀里一收，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朝谢无衣比了个手势。谢无衣看懂了，脸色在黑地里更白了。

有人比他们先摸到过这只匣子，摸过了又放了回去。

下梁比上梁时慢，落地时那个皂隶还在打盹，鼾声没断。两人贴着墙根出了香堂侧门，往钟楼去。之前册子到手只是半个事，另半个是出去，出山那得等天亮混在杂役里下樵道。

钟楼的门虚掩着，楼梯上坐着浆洗房那个老杂役，说是守门预警，人已经靠着栏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

沈孤鸿把他挪开，正要上楼。

底下的雪地上，灯笼亮了。

不是一盏。

从香堂那头过来，一路的灯笼，把院墙外的雪照得发红。脚步声很齐，齐得不像夜巡，像列队。

谢无衣一把将人往楼梯拐角的黑影里拽。

灯笼把小院围了四合，打头的人披着大氅，深灰的袍角扫着雪，走到院子当心站定了。左边袖管空着半截，用黑带子扎在肘下。

是贺崇！

他没进楼，而是站在雪地里看着钟楼，并笑了一声。

“老丈慢走。”

他的话音不高，夜里太静，他说的话字字都传到楼上去了。

“户部还有几笔旧账，要跟观澜府的旧人当面清一清。”

楼下院当中，跪着一个人。

老杂役被两个壮汉反剪着胳膊按跪在雪里，跛腿别在身下。他的拐杖被扔在两丈开外，杖头还沾着雪。

沈孤鸿的手按在剑匣的布条上，他没解开。

他数了数，院墙外火把至少四十支，弓手蹲在墙头，弩口全冲着院子。这个院子是个口袋，进去就是往四十个弩口底下钻。

老杂役没喊。

老杂役的身体被按着，他抬起头朝钟楼的方向看了过来。隔着一层灯笼的光，那张老脸皱得看不出表情。然后他笑了一下，抬起还空着的那只手，朝楼上摆了摆。

他摆手是这个意思：别下来！

“押走。”贺崇扭头，“走后角门，别惊着旁人。”

两个壮汉把老杂役从雪里拎起来，就在这一刻，老人忽然放开了嗓子，唱起来了。

跑调跑得厉害，是段旧调子，字都咬得含糊，可调子一起头，谢无衣浑身就僵住了。

观澜府祭祖的旧调，逢年清明，顾家满门都跟着唱的那一段。

“冬至阳生春又来，”

老杂役唱着，被推得一个趔趄，他接着唱，越唱越响，声气倒像回到了三十年前替人送信那会儿。

唱到半句。

一记刀鞘横着抡在他背上，调子断在半空。

余下的那半句在雪夜里荡出去，撞在钟楼的砖墙上，又弹回来，然后散了。

谢无衣往前扑，被沈孤鸿一把按在楼梯的影子里，按得死死的。

“放开——”

“不要冲动！”

沈孤鸿的压着他的肩说，一字比一字沉。

“你下去，就是两条命了。”

楼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角门移，老杂役被架着走，没再唱，也没回头。走到角门洞口，他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身后的雪地上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怀口，然后手就垂下去了。

角门合上。

雪地上只剩下一行被拖出来的乱脚印，和那根扔在两丈外的拐杖。

谢无衣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咬出了牙印，才没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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