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敕封前夜

院外的动静停了。

客舍偏屋的灯点到一半，窗纸外有人用指甲刮了两下，三短一长。那是白日里跟火房老杂役对过的记号，可沈孤鸿没让人进，自己过去抽了闩。

进来的是个送炭的外门弟子，十九岁，杜远前些天送柴时记下的那个。他怀里揣着一卷油布，抖着手递过来。

“后山栈道上捡的，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摔了马，人叫巡山的抬走了，这卷压在鞍底下没人翻动过。”

油布一层层剥开，里头不是文书全文，而是是抄底，字写的歪歪扭扭，写上去墨还是新，应该是刚写没多久，抄底的人手应该是冻僵了，好几个字洇成一团。

抄的是缉拿文书，点名的字样被抄的人描了两遍：谢氏遗孤。后头附一张巴掌大小的画影图形，纸色黄旧，看得出是从原件上揭下来的。

沈孤鸿把图形铺在灯下。

看了很久。

图上画的人，眉毛是淡的，鼻梁那有道斜影，下颌收得急。他把图形挪到烛台边上，烛光斜着打过去，纸背透出另一层的笔痕。

谢无衣凑过来看了一眼，人就不动了。

“像谁？”沈孤鸿问。

谢无衣没回答，他抬手摸了一下木匣的搭扣，摸完才发觉自己摸了，手停在半空。

“抄底上写的是钦犯。”他嗓子有点哑，“这画得挺糙，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

“嗯。”

沈孤鸿把图形折起来收进袖中，转头对外头说了一声：“把炭放下，你可以走了。”

那弟子刚出门，沈孤鸿跟着就出了偏屋，一路小跑往内门去了，可等廊上巡夜的弟子回头看见他时，他已经站在静院的角门外了。

角门落着新闩，孟公子被锁在里头，四周的明岗八人，暗处四个。

他敲了敲门，来的不是看守，是孟公子从前的账房。账房姓宋，他瘦得像一把骨头，跟着孟公子十几年了。宋账房手里端着灯，看清来人先愣了一下，随即把灯往身后挡了挡。

“沈先生。”

“借一步说话。”

雪地里不好说话，两人就站在门洞里。沈孤鸿把袖中那卷抄底抽出来一角，让宋账房看了半息，半息后他把抄底收回到袖中。

“文书点名谢氏遗孤，还附了图形。”他说，“孟公子的书信往来，官府抄过底。信里提过我，也提过一个替他跑腿的年轻人。”

宋账房的脸白了。

“沈先生的意思是……”

“今夜起，静院封死。孟公子在里头待着，好吃好喝，但是不能出这院半步。你这边，出入也止了。敕书到前，谁也不见谁。”

宋账房的灯晃了一下。

“先生这是防官府，还是防我们？”他声音陡地拔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压成了气声，“文书是官府的刀，你把它按在山上，就是窝藏。窝藏钦犯按律灭门！先生一个人担，我们跟着孟公子办事的十几口，担得起吗？！”

这话不轻。门洞里两个明岗的弟子都朝这边看过来了。

沈孤鸿没接话。

他退开半步，拔了剑。

剑光落下去，廊柱上爆出一个断口，木屑纷了两人一身。那根断柱砸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惊得檐上积雪簌簌往下掉。

宋账房的灯差点脱手。

“敕书到前，”沈孤鸿收剑入鞘，语气跟说柴快没了时没什么两样，“山门内外，谁出这条界，出了事自负。孟公子在前头担着，你要是替他算账，就该知道，今夜这一按，按住的是刀，不是罪！”

宋账房站在断柱边上，看了很久。灯油烧了小半，他把灯往上提了提，躬了下身。

“……静院这边，我盯着。”他说完就退回门里去了。闩落得很快。

沈孤鸿转身往回走，路上遇到押急报的那个小弟子，吩咐了一句：今夜收到的东西，不外传。谁问起，都说没看见。

回到偏屋，谢无衣坐在灯下等他，手里捏着那半截没送出去的炭。

“图呢？”

“在我这儿。”

“你怎么打算的？”谢无衣盯着他，“查无此人？还是把我交出去，换山门干净？”

“交出去，山门就不干净了。”沈孤鸿把袖中那卷抄底搁在桌上，往外推了推，“文书既然进了山，说明外头的路已经封到这个地步。你在山上待着，比走出去安全。但差事有一样。”

“你说。”

“明早，替我走一趟后山。”沈孤鸿的声音放低了，“三位告老的元老，杜元老、闻人肃、还有那位替前掌门写过吊文的。你把口信送到：册子的事，让他们先知道。敕书到了之前，他们得有个主意。”

谢无衣愣住了。

“差的是你信不过的人？”他问，“还是差得住的人？”

“差得住的人。”沈孤鸿看着他，“送完就回，不进正门，走浆洗房那条道。”

谢无衣没再多问，他把抄底收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院里雪厚，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时，偏屋的窗纸还亮着。沈孤鸿立在窗后，把那张画影图形又摊开了，凑向烛火。

火舌舔到纸角。

谢无衣站住了，看着那点火苗烧上来，焦边卷起来，忽然——灭了。沈孤鸿的手按在纸上，把火按熄了，半焦的图折了两折，然后收进袖口。

谢无衣没出声。

他不知道那半张图是烧不得，还是烧得舍不得。他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只听见静院那边一声门闩落下的闷响。

闩声落得比宋账房退进门快。

像门里早有人等着，等人走远才把闩落下来。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拢了拢衣领，往浆洗房那条道去了。

他得准备一身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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