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香堂之变前夜

谢无衣拿起炭条在地上划。

他蹲在破磨坊的泥地上，划了三条线，一条一条，又一条一条地改。

“驿亭的抄件，今夜赶脚人捎回来了。”他把一块折得方正的纸摊开，压在三条线旁边，“裴大人誊的，敕书用印，明日午时。”

“午时到山门，最快也要未时。”沈孤鸿说。

“对。可公审排在用印之前。”谢无衣的手指点在第二条线上，“贺崇急着把孟公子先过一遍堂，把罪名坐死了，敕书一来，公审就成了铁案，翻都翻不动。”

草堆里咳了一声。

老杂役撑着胳膊坐起来，脸上的褶子里还嵌着牢里的灰。

“两位说的，跟我隔墙听见的，是一个时辰。”老人说，“鹤纹那位跟贺崇讲，用印之前先对账。我琢磨着，用印定在午时，那他索账，就得赶在明早。”

“所以明日一早，贺崇两头都得应付。”谢无衣接得快，“一头是京里那尊鹤，一头是山门这头。”

“他不光两头。”老杂役慢慢摇头，“老朽在西厢墙根听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见贺崇那么说话低声下气的。像……”老人咂了下嘴，找了个词，“像被人攥着脖颈子的。”

沈孤鸿抬起眼。

“栓着他的绳子在谁手里？”

“那人的声音，我听不出来。”老杂役说，“但有一条老朽敢打包票，那位爷要的‘观澜那一页’，不在贺崇自己手里，不然用不着隔空讨。东西要不回来，头一个填进去的，就是姓贺的名字。”

磨坊里安静了一息。

炭盆早熄了，雪风扫着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孟公子呢。”谢无衣忽然问，问完自己先摆了手，“公审在香堂，由贺崇坐镇，明日一过堂，他有十条路走，一条活路都没有，孟公子必死了！”

“元老那边呢？”沈孤鸿说。

“杜老几位倒是咬牙了。”谢无衣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是西跨院递出来的口信，“封山拒旨，联署都按了。可他们五个也认了死理：册子不当众现世，他们不敢先动手。空口白牙跟朝廷叫板，那是给贺崇递刀。”

四样东西，摆了一地。

敕书、公审、通缉名录，还有香堂梁上那册子。

全挤在明日同一个时辰里。

谢无衣不蹲了，他站起来，在泥地上来回走，走三步停一步。他这人一贯语速快，快得能同时把两笔账算利索，可这会儿他排三件事，排到第三遍，嗓音哑了。

“要是救人，册子就当众出不了世，我腾不出第二双手去梁上。”

他停住回身说道：“要是出册，孟公子就得填进香堂。等册子现了世，公审早散了，人也收走了。”

他看着地上那三条炭线，看了很久。

“我排了三遍，哪一遍都排不平。”他说，“沈大哥，你倒是说句话。”

沈孤鸿一直没说话。

老杂役缩在草堆里，大气不敢出。老人今晚见了这个人几次，每一次这人开口都不超过五个字，可每一次开口之后，事情就换了个走向。

沈孤鸿站起来。

他没看地上，而是抬眼看了看屋梁。

梁角上搁着一柄剑，布条缠了七层，已经褪了色，上面还落着灰。他够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平常，像取一捆柴。

老杂役的呼吸停了。

谢无衣站着没动。

沈孤鸿把剑横在膝上，捏住布条的端头，缓缓解开布条。

第一层，第二层，布条磨得旧了，边角起了毛，解起来不快。

第三层，第四层。

第三层底下露出来的不是布，是剑吞上的旧皮，黑得发乌。十五年前他亲手缠的，一圈压着一圈，缠得极紧，紧得那十年里，谁都以为这就是个死物。

第五层。

第六层。

他的手停住了。

磨坊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

还剩最里头一层，再解开，剑就露了。剑一露，明日香堂上无论他做什么，拔没拔，都算拔了。江湖的规矩不是看剑出没出鞘，是看剑在不在场。

谢无衣的喉结动了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枚棋子模样的铜符，边上磨得发亮。他把它稍稍放在剑边，放得很正，像在账本上落一枚印。

“符你带着。”他说，“取册的钥匙，开槽认这个。”

沈孤鸿没看符。

“取册的事，不是说到时候看么。”

“看什么看。”谢无衣的语速又快回来了一点，“三件事排不平，是因为三件事都在你一个人身上。那就把三件事拆开来，明日香堂你去救人，孟公子不能死，册子交给我。”

“你？”沈孤鸿这次抬眼了。

“我三流身手，爬不上去香堂正梁，这话我不争。”谢无衣说得很平，“可梁上东西怎么下来，早有人给我递了路子，素笺上写着未时三刻，香案起烟为号，钟楼有人接应。我这双手别的不行，验东西和认路子，等一个时辰就完事了。”

“素笺上那个接应的，你连脸都没见过。”

“沈大哥。”

谢无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剑跟前，站在那个解到第六层的布条边上。

“你出剑，是表态，是替我把恩义还了。我拿册子，是替你把这一局下半场走了。”他顿了顿，“账要两个人还，才还得清。这话是我说的，也你自己教的。”

沈孤鸿的手按在第六层布条上。

老杂役在草堆里把眼睛闭上了，又立马睁开。

窗纸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天光，是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反光，一晃，又灭了。随即静院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压着嗓子的喧哗，人声一层压一层，像烧开前锅底的水。

沈孤鸿的手离开了布条。

“听。”

喧哗声陡地拔高，又矮下去。然后一声锣响炸破夜色，从静院的方向走开过来，撞在山梁上，散进雪里。

锣是三短一长。

老杂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把那句门规搬出来。

“香堂夜聚……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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