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堂前亮剑

杖尖在半空停了一息。

就这一息，后窗的窗纸裂了。

没人看清人是从哪儿进来的。

只听见一声脆响，两扇窗棂连着糊窗的皮纸整个飞进来，雪光跟着灌进堂中，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落在堂心，肩上还压着半筐没倒尽的炭。

炭块走开了一地。

掌刑弟子的杖还没来得及收，那人已经欺到他身侧。腕子一翻，臂上缠的东西散开了，一层，又一层，七层布条像被风撕开的幡，片片落地。

剑出了鞘。

剑身不亮，蒙着十年没擦的暗色。剑锋只走了一寸，铁皮杖从中间断成两截，铜头掉在地上滚向香案，撞上香案腿停住了。

满堂死寂。

沈孤鸿收剑，剑尖没指任何人，而是斜斜抬起，指着堂上高悬的那块匾。匾上四个金字，剑心不欺。

“我要孟执事。”他说，“旁人不动。”

字不多，落地砸坑。

跪在堂心的孟公子抬起头，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堂下有弟子认出来了，认出来的那一个先变了脸，跟着是一排一排的脸白了下去。

“放肆！”首座一拍案，“来人，给我拿下他！”

四名执事弟子从东西两廊抢出来，刀出半鞘，围成一个圈。圈子刚合拢，沈孤鸿的手腕动了。

没人看清剑走到哪儿。

只听见四声极轻的嗡响，四柄刀齐齐缩回鞘里，刀镡上各多了一道白痕。四名弟子垂眼看刀，再仰头，脚步齐齐退了半步。

退完，就没人敢再进。

“剑宗云台十三剑，第五式。”末位那个灰衣人开口了。他坐得远，说话声不大，堂上却人人都听得清，“起手藏锋，收势回钩。有点意思。”

贺崇这才放下茶盏。

他打量沈孤鸿，从头到脚打量着，看得很慢。炭灰糊在那张脸上，可那双手露在外面，虎口一层厚茧，十年握笔握锄磨不出来的茧。

“北岭沈氏。”贺崇说，“官册在录。”

他没喊拿人，没吩咐动手，只把这句话放在堂上，放在满山耳朵听得见的地方。

话音没落，堂门口的脚步声到了。

一个绯袍随从先进门，身后跟着个青袍文官，四十上下，三缕长须垂在下巴，手里拢着一只袖筒，步子不紧不慢，他踏进香堂正门，像踏进自家书房。

“翰林待诏，奉三殿下面谕，谒见剑宗掌门。”随从高声喝道。

青袍文官站定，视线扫过满堂，最后落在贺崇脸上，笑了一笑。

“贺主事好雅兴。”他说，“剑宗家法，几时轮到户部的人插口了？”

堂上的空气绷紧了。

首座坐在主位上，手按着扶手，指节泛白。这道公审是他摆的，可眼下堂中站着的，一边是户部，一边是三殿下的人，哪一边他都得罪不起。

末位的灰衣人站起来了。

他起身很慢，掸了掸袍角，动作里没一点火气。可满堂的眼神一下子全聚到他身上，方才那点人气，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他袖中滑出半页纸来。

“观澜逆案余证，户部奉旨收缴。”他朗声道，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满堂听。

众人哗然炸开了。

堂外廊下的弟子探头探脑，堂上首座忽然站起来，孟公子挣着绳子往前倾，连贺崇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沈孤鸿没看人。

他的视线钉在那半页纸上。

纸就举在烛前，烛火透过纸背，上头一行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棋谱的记名格式，一格一姓，一行五格，正是桐木匣中名录的排法。有一行字离烛火最近，他一眼扫过去，胸口沉了一下。

那一行上的名字，是册尾裁掉的六页里的东西。

匣中名录他验过不止一遍。裁口齐整，朱砂封边，是顾清源亲手裁的，那六页上的名字，天底下不该再有第二份。

可这半页纸上有。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笔锋起落，顿挫收放，分明和匣中名录出自同出一手，一笔不差。

等等，墨色不对！

匣中是十五年前的墨，沉在纸纹里，黑得发乌。这半页纸上的墨浮在纸面上，边缘洇着新光。

墨是新的。

沈孤鸿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有人见过原册，有人照着原册一笔一笔新抄了一份。抄的人临模得极像，连顾清源落笔时那点收势的钩都没放过。

堂上还在哗然，翰林待诏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正要开口。

灰衣人把那半页纸又举高了些。

“谁要看，”他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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