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渡口刀影

天没亮透，江雾先起了。

沈孤鸿领着三人离了官道，专拣芦苇荡里的湿泥地走。人走泥地会陷脚，也陷马蹄，追兵的马再快，也快不过不打算让人追的人。

老杂役烧得迷迷糊糊，伏在孟公子背上，一路咳，咳一声孟公子就放慢一步。

“放下我吧。”老人有气无力，“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

“闭嘴。”孟公子说，“省点力气，上了船再咳。”

辰时前后，雾里透出水声。

渡口到了。

沈孤鸿伏在芦苇丛后头，看了半炷香。

渡口的歇棚下坐着六个人，都是散着坐的，装作赶脚的和贩货的。船是有的，一条乌篷船拴在桩上，船家缩在舱里抽烟。

六个人。

没有皂隶，没有绯袍，没有一个佩官牌的。可他们坐的位置，把渡口唯一的下船石阶卡了个严实。

“这等咱们的。”谢无衣压着嗓子说，“他们驿马快，人先到了。就是不知后头那三路的人，什么时候到。”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头。”沈孤鸿盯着歇棚，“等雾散了，就都是眼睛了。”

谢无衣从怀里摸出银票，又塞回去，改摸出一小袋碎银：“我去跟船家讲价，就说是装炭去南贩。你们绕到石阶左边的苇子里，听我咳嗽为号。”

“你一个人不行。”

“我一个人最行。”谢无衣咧嘴，“他们要的是活的我和孟公子，所以呢，我这张脸比你的剑好使。”

他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支响箭：“真不行，我放箭，你听响。”

说完猫着腰出了苇丛，扯扯衣领，换上一副跑码头的笑，朝歇棚走去。

沈孤鸿看着他的背影，把封剑的布条在手背上绕了一圈，又解开。

雾在慢慢退散。

歇棚那头，谢无衣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懒洋洋的说道：“老哥，船走不走？枫桥，运炭，价钱好说。”

有人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不是船家，是个瘦长条，商贾袍子宽得晃荡，袖口垂下来遮着手。

“炭贩子。”那人笑了，笑声又轻又快，“炭贩子走官道，怎么走到渡口来了？”

沈孤鸿的手停在布条上。

这嗓音他听过，废驿那夜屋顶上蹲着的脚步声，就是这个人——走路很轻，落地却沉。

谢无衣咳嗽了。

咳嗽声两短一长，这是向沈孤鸿他们发送信号。

苇子里的人还没动，渡口先动了。歇棚两侧的草垛后头、船板底下，又站起来四个人，刀都出了半鞘。清一色的短打，一眼就能让人知道是吃这碗饭的吃相。

响箭没来得及放。

沈孤鸿已经出去了。

他走的不是石阶，是苇荡里的浅滩，水没到膝盖，一步一个浪。为首那人反应快，弩抬起来的时候，剑光已经到了。

一剑，断的是弩臂。

第二剑，挑的是膝弯。

那人往后撤，撤的步子很怪——不是杀手的步子，脚尖点地，腰胯拧转，剑随步走。

沈孤鸿的眉骨疤动了一下。

云台十三剑的起手，剑宗内门的路数。

他剑势不停，第三剑压着那人的手腕走，剑脊贴着剑脊，把对方的剑一点点别出中线。那人咬着牙撑，撑到第七式，腕子一麻，随即剑落进水里了。

芦苇荡外，蹄声隐隐地起来了。

后头三路到了。

沈孤鸿不再缠斗，他用剑背横扫磕翻两个，又蹬翻一个，抢到船头一剑割断缆绳。孟公子背着老杂役跳上船，谢无衣最后一个上，反手把船家吓回舱里去。

乌篷船离岸。

追兵到渡口的时候，船已经进了江心。有人张弩，为首那人抬手压下去。

他半边身子泡在水迹里，膝弯淌着血，人却站得笔直，眼睛越过江面，直直盯着船上那个灰袍炭商。

两下对望。

沈孤鸿也认出来了，那人垂着的右袖里，露出的指节虎口无茧，指腹全是扣弩机的亮皮。

他是燕七两！剑宗的弃徒......

船转过江湾，渡口和那人的脸一起被雾吞了。

“厉害。”谢无衣瘫坐在舱板上，抹了把脸上的水，“我话都说到银价上了，他愣是一句没接。”

“接了，你就走不脱了。”孟公子把老杂役放平，老人烧得直哼哼，“后头那三路呢？”

“把他们甩了。”沈孤鸿收剑，“他们备的是渡口的局，不是水上的局。”

谢无衣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领头的，你没杀吧？”

“留了**的。”

“人都被你点在滩上了，怎么问？”

“他不归我问。”

谢无衣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晌午船泊进一处荒湾，沈孤鸿独自折回去，天黑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对折的麻纸。

船家升了灯，四个人围在舱里把纸摊开。

纸上写的内容不是官府的格式，没有关防，没有印，只有一行行的价目——谢无衣，多少两；孟公子，多少两。

众人都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最底下多出的一行字，墨比上头的新，笔也换了一只手写的：

“沈氏若弃剑南逃，格杀勿论；若持剑行走，看押进牢房。”

舱里安静了。

“不是户部的单子。”谢无衣先开的口，话有点干，“银子的走法不一样，户部的钱过票号，这单是现银。谁的单子，开得起这个价，还敢另添一行字？”

沈孤鸿盯着那行字。

“拷问出来的？”孟公子问。

“他说的。”沈孤鸿把纸折上，“点了他的穴，问他接的谁的单。他说了三个字，就肯说了，‘私单子’。京里一位老大人府上出的，不走户部，不走官账。”

“老大人。”谢无衣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笑意，“杀不杀，得看剑。这算什么章程？”

没人接话。

“十年没拔剑，追杀就换成看押。”谢无衣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持剑行走，看押。他怕的不是你杀人。是你持着剑走。”

沈孤鸿把麻纸凑到灯上。

纸烧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可烧到那行添字，火苗舔上去，他的指头却往回收了半寸，像那行字比火还烫。

十年前京里来过一位客人，劝他封剑的客人，话说得极客气，礼数挑不出一丝错。他在那晚缠了三层布条，从此北岭的雪落了十年。

当年那客人看他的剑，就是这样的眼神。

船在水上行驶到入夜，老杂役的热退了些，靠在舱板上，睁着眼。沈孤鸿守在灯边，看了老人半晌，头一回主动开了口。

“当年。”他说，“上山走访问话的那位客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多少。”

老杂役闭上眼，想了半晌。

“记不得了。年头太久，记忆中的脸都磨没了。”他的话音很低，“就记得一样东西。”

“那人袖口，绣的是鹤。”

江风灌进船舱，烛火伏了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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