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水路账房

船在石浦镇靠了岸。

此地中游水缓，粮船货船都爱在这儿歇脚。孟公子守着舱里两个病人，沈孤鸿立在船头望了一眼岸上的茶旗。

“半个时辰。”他说，“买米，买药，你上岸去买。”

“明白。”谢无衣把袖口的铜钱掂了掂，“我打听打听户部近来在忙什么。追咱们的人要走驿路，钱粮总得走水路，账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他下了跳板，人往茶肆去，步子放得又碎又轻。

茶肆里坐了七八桌，他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那个老者，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脚边一只旧书箱，箱角磨得起了毛。跑单帮的老书办，给人递文书抄状纸混饭吃的那种，眼睛毒，嘴也碎，而且胆子小。

这种人得先递好处，再提要求。

“老先生，借个座？”谢无衣把一碗热茶推过去，又搁下两角碎银，“这桌上人多，茶钱我付。”

老书办瞥他一眼，没推。

“后生，看你面善，往哪儿去啊？”

“往京里去，投亲。”谢无衣叹了口气，嗓音压得低低的，“不瞒您说，我家里出了桩官司，想托人打听打听，听说户部近来……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老书办呷了口茶，话匣子自己开了，“三月里连着办了两个主事。啧， 主要是那位裴主事，可惜了。”

谢无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裴主事？”

“姓裴，年纪一员女官，办差办得极漂亮。”老书办摇头，“上个月忽然停职待勘，官舍贴了封条。听说她私底下记了什么笺子，三条两行的小字，如今倒成了‘私通逆党’的凭据。喏，这个月的扣俸名录上就有她，俸银五两，罚俸三月。”

“她……认了吗？”

“认不认，还重要么？”老书办把嗓音压得更低，“封了官舍，就是断了她的手脚。户部如今风声紧得很，各司文书过手都要验三遍，老朽替人抄份状纸，都得先看看人家路引。”

谢无衣笑了笑，又给他续了茶。

“那押运的差事呢？总有人办吧？”

“办，照办。”老书办朝江面努了努嘴，“今儿早上还有一拨，抬着箱子过的浮桥，说是‘供奉’，鬼知道供的什么奉。反正啊，后生，这浑水，你投亲就投亲，别往里蹚。”

谢无衣谢了茶钱，起身。

回到船上，孟公子正在给老杂役喂药。谢无衣把打听来的话一条条报了，报得又快又稳，像念账。

“停职待勘，官舍还封了。私笺成了通逆的罪证，俸银扣三月。”

舱里静了一息。

沈孤鸿没说话，他望着江面。方才船过滩头，水面漂来一捆灰扑扑的湿物，缠着水草，一路打着旋。他举手提剑，用剑鞘把那捆东西挑近了船帮。

“什么？”

“文书。”沈孤鸿用鞘尖把它拨上船板，“湿透了。”

孟公子凑过来：“谁往江里扔公文？”

“卸货的。”沈孤鸿说，“过了秤，多余的折子，就地销赃。”

两人蹲下去，一层层揭开湿纸。大半都烂了，字迹化成一片灰云。只有一角还囫囵，火漆的印子还在，纸面留着半个戳。

押运单的残角。

谢无衣把它捏起来，对着天光看。他的手指修长，翻纸的动作又轻又准，先验纸背，再验墨。

“户部的押运单。”他说，“格式对得上，看这里，落款，核印。”

一个朱印，泡得发涨，可轮廓还在。

三个字。

裴照雪。

舱里没人出声，老杂役咳嗽了一下，又忍住了。

沈孤鸿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她停职前，最后核办的是哪一批？”

“老先生说了，今早还有一拨抬箱子的。”谢无衣的低下去，“‘供奉’。她最后核办的，多半就是这路货。”

他把残单翻过来，凑到眼前。

“沈大哥，你看这单子背面衬的纸。”

“纸怎么了。”

“粉笺，内府才领得到的粉笺。”谢无衣的语速快起来，“户部自己用的竹纸，这种单子按例该用竹纸。用粉笺衬底的单子，走的不是部里的账，是内藏库的路子。这种货进京，不进户部库房，进私人的栈子。”

他顿了顿。

“崇仁坊。”

沈孤鸿抬眼。

“京里收这路货的落脚，只有崇仁坊那几家大行栈。”谢无衣说，“鹤纹那路人进京，也多半落在那儿。这条线，能摸到他们门口。”

孟公子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老杂役靠在舱板上，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听了，又似乎没听。

江风顺着船篷的缝钻进来，把湿纸吹得贴住船板。

谢无衣没去看风，他把那枚核印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久到沈孤鸿都转开了视线。

然后他忽然开口。

“这印不对。”

沈孤鸿回头。

“裴照雪核完账，必用镇纸把纸角压得四平八稳，她的印从来不偏不倚，端正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谢无衣的手指点在印痕左下角，“这个印，左下缺了半笔。笔画发飘，收笔的地方还拖了个尾巴。”

他抬起头。

“是仿的！有人冒她的印，押了这批货。”

孟公子的呼吸粗了一声。

“她停职的罪证里，”谢无衣把这批湿纸慢慢折拢，嗓音平得吓人，“恐怕，也有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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