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雪停了。
麒锋在西院墙外站了一夜。
从喜房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沿着廊子走,走到西院墙外,站住。后半夜去灶上煮了一碗姜汤,送到她窗下,又退回墙外。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亮时被风一扫,簌簌地掉下去,像有人从他身上剥下一层壳。他的肋下已经不痒了,改成闷着疼,一抽一抽的,跟着心跳走。
他站的地方,是西院墙外三步。
三步,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又最远的距离。
二十年前他也站在这儿。九岁,夜里起来上茅房,路过西院,听见墙里有声音。他趴在墙根下往里看,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蹲在那儿,两只手在墙里掏。
第二天他跟他祖母说,西院墙里有东西。
他祖母说,那是老鼠。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不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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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赵陀来了。
赵陀是踩着雪过来的,走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不敢再近。
“世子。”
“说。”
“查了。”赵陀说,“柳家那位大小姐,确实是病了。太医去了三个,说是惊风入心。”
“病因。”
“说是受了寒。”
麒锋没有说话。
“还有,”赵陀压低了声音,“新娘子是从后门进去的。柳府后门,婚前那夜进去一顶小轿,进去时轿里有人,出来时却空了。守门的说,那顶轿子进去之前,已经在外头等了两个时辰。”
“等什么。”
“等天黑透了。”
麒锋看着西院那扇门。
“查她是从哪儿来的。”
“查不到。”赵陀说,“柳家的册子上写的是‘庶长女柳氏’,生母早亡,养在城外庄子。庄子那边我去问了,庄头说——他没见过这位姑娘。”
“没见过。”
“他说庄子上住了十七年,一共死过三个孩子,埋在后山。没有一个是姑娘。”
雪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世子,”赵陀说,“这女人来路不明。要不要……”
“不要。”
“可是——”
“她要杀我,”麒锋说,“昨夜就动手了。”
赵陀张了张嘴。
“白草驿那些刺客,”麒锋说,“是她杀的。杀了两个,剩下十五个全退了。她一个人。”
赵陀的脸变了。
“她一个人?”
“她手里只有一只铃。”麒锋说,“她摇了一下。”
---
五更,他推开了西院的门。
屋里没点灯。炭盆早冷了,只剩一层白灰。云儿坐在床沿,还穿着那身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她没睡。眼睛很亮。
窗台上那只碗空了。
“将军站了一夜。”她说,“腿不酸么。”
麒锋没有答话。
他解下腰间的刀,抽出来。刀身在灰白的天光里没有反光——这把刀用了九年,刃口早就磨得发乌,只有最靠前的那三寸还亮。
他把刀举起来,刃口贴在她颈侧。
贴着,没有压。
她能感觉到那点凉。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
“往左偏半寸。”她说,“那儿有大脉,一刀就完了。偏右就不好,血会呛进气管,人会挣扎,难看。”
麒锋的手没有动。
“我问你三件事。”他说,“答错一件,我不杀你。我把你送进宫里去,让沈砚问你。”
“将军问。”
“我虎口这道疤,怎么来的。”
云儿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握刀的那只手。虎口那道疤很深,横着切过去,把纹路断开,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不是刀砍的。”她说,“是绳子勒的。”
屋里静了一瞬。
“你编绳子,编到第三股的时候手滑了,绳子从指缝里抽出去。你怕它散,抓得太紧,勒进肉里。血滴在石头上,你还说,没事,编完再说。”
她抬起眼睛。
“编完你才包的手。包的时候手在抖,包得很丑。”
麒锋的呼吸慢了一拍。
那道疤,军医问过,赵陀问过,老太妃问过。他说是练刀练的。三年了,没有人知道是绳子勒的。
“第二件。”他说,“断魂崖底下,那株梅,开在哪一边。”
“背阴那一边。”
云儿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背好了。
“崖底一天只照得到两个时辰的太阳,还是斜的。梅开在背阴的地方,花小,白得发灰,没什么味道。你摘了一枝,插在我头发上。”
她顿了顿。
“你说,这地方连花都活不了,你怎么活。”
麒锋握着刀柄的手开始用力。指节一根一根顶出来,白得发亮。
“第三件。”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推你下去之前,说了什么。”
云儿看着他。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答。
屋里很冷,她呼出的气是白的,一缕一缕散在他刀身上。
“你什么都没说。”
她说得很轻。
“风很大。你的披风吹得很响。你走过来,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你要说话。我等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看不出是不是笑。
“你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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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还贴在她颈侧。
麒锋忽然把刀撤了。
撤得很急,像被烫了一下。他退开两步,把刀往桌上一放,铁碰木头,一声闷响。
“手伸出来。”他说。
云儿怔了一下。
“伸出来。”
她把手伸给他。
麒锋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摊开掌心。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掌心的皮肉白净、光滑,纹路很浅。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三年前,这双手在崖壁上抓过一路。他下崖找她的时候,在离崖底三丈的地方找到一片血迹,血里混着碎石和四个指甲。坠下去时,她曾拼命攀住崖壁,指下却只有碎裂的石头。
那样的手,掌心上会有六道疤。
一道都不会少。
“你的手。”他说。
“长好了。”
“磨烂成那样的手,好不了。”
云儿把手抽回去,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他掌心里退出来。
“将军在雁回关待了七年。”她说,“见过烫伤长好的,见过断指接上的,见过肚子剖开又缝回去还能下地走路的老兵。怎么到我这儿,就好不了了。”
“可活人的伤,总该留些痕迹。”
“那将军就当我不是活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麒锋看着她。
屋外天光已经全亮了,雪光映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西院的墙很旧,墙皮一块块鼓起来,像人身上的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他站在窗外,雪落在肩上,他听见屋里有铃响。很轻的一声,隔着窗纸,几乎听不见。
这院里没有风铃。
“你昨晚,”他说,“摇了一下铃。”
云儿的手指紧了一下。
“在哪儿。”他问。
“在袖子里。”
“拿出来。”
云儿没有动。
“拿出来。”
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上。
那是半枚铃。
只有半个铃身,断面很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掰开的。颜色发黄,铃身上有一道细纹,纹里嵌着银丝。
麒锋走近一步。
“这是骨头。”
“是。”
“什么骨头。”
云儿抬起头。
“我娘身上的一块。”
屋里安静下来。
麒锋盯着那半个断面。
断面的弧度他认得。那两年多,他每天骑马都要看一眼马鞍上挂的东西——直到去年在落雁坡被一箭射断,掉进雪里。
那半枚铃的断面,跟眼前这半个,是一对。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云儿把那半枚铃收回袖子里。
“将军问完了。”她说,“我能不能问一件。”
“问。”
“将军那半枚铃,”她说,“为什么一直挂在马鞍上。”
麒锋没有答。
“马鞍上挂半只骨铃,磕碰起来总会出声。”她说,“行军的人最怕响。”
“辟邪。”
“辟邪的东西多的是。”云儿看着他,“铜钱、桃木、头发缠的绳。为什么挂一块骨头。”
屋里静了很久。
麒锋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因为我不知道该挂什么。”
“什么?”
“我不知道该挂什么。”他说,“我不能挂一块牌,牌上要写字。我不能挂一件衣裳,衣裳会烂。我捡到的只有这个。”
他停了一下。
“挂着的时候我想,万一她没死,她要是哪天看见这个,就知道我找过。”
云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将军找过。”
“头三天,昼夜都在找。”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
“崖底三百丈。”麒锋说,“我吊着绳子下去,反复搜那片崖壁。第一天绳子就磨断了,我摔下去,摔在石头上,醒过来的时候在下雨。”
“后来呢。”
“后来赵陀把我拖上去了。”他说,“他说,世子,人死了。他说,你要是再下去,就死在底下。”
“所以你就不下去了。”
“前后三次,我都下去了。”麒锋说,“第三次上来时,我父亲的那把刀在崖上等我。”
云儿没有说话。
“刀是我叔父递下来的。”他说,“他在崖上喊,阿锋,你上来。你上来,这事就过去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上来了。”麒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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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吃了没有。”他忽然问。
云儿愣了一下。“什么药?”
“治寒的。”他转身往门口走,“你的手太凉。凉成这样的人,撑不到开春。”
他推开门。
外面的雪地白得刺眼。他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过来,只有一行——昨夜送汤留下的浅印已经被雪盖住,如今只看得见清早这一行。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先去了后厨。
后厨的灶还没起,一个烧火的小厮正在打哈欠。
“世子。”
“有姜么。”
“有。”
“有糖么。”
“有,红糖。”
“熬一碗。”麒锋说,“姜切细点。”
小厮愣了:“给谁……”
“给西院。”
小厮应了一声,开始忙。
麒锋站在灶边,看着那口锅。
火起来了,水开了,姜片浮在上面,一片一片。
“世子,”小厮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加点枣。”
“……加。”
“那要不要放点桂皮?”
麒锋沉默了一下。
“你看着办。”
小厮松了一口气。
“世子,”他一边放枣一边说,“这种汤,是女人家喝的。府里头谁不舒服了,就熬这个。”
麒锋没有答。
他看着锅里的水,忽然说:“熬这个,要多久。”
“小半个时辰。”
“那熬着。”他说,“熬好了,你送过去。别说是我要的。”
小厮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说谁要的。”
“就说府里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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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自己的院子换了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走到二门,他停下来。
“赵陀。”
“在。”
“从今天起,西院加两个人。”
“护卫?”
“不是。”麒锋说,“是婆子。要话少的,要不会往外说的。”
赵陀应了。
“还有。”
“世子请说。”
“查三年前兵部那道改结的令。”麒锋说,“哪一天发的,谁经手的,经手的人现在在哪儿。”
“查这个做什么。”
“白草驿那夜,杀我的人打结打在左边。”麒锋说,“雁回关的兵打右边。三年前改过之后,京营的兵打左边。”
赵陀的脸沉下来。
“世子是说——”
“我说的是,有人拿京营的规矩,来杀雁回关的主帅。”麒锋说,“这不是刺客。这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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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西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没有敲。
“你的手,从前不是这样。”
他对着门说话,声音不高。
“我不管你是谁。你要住,就住。要什么,跟管事说。”
他顿了顿。
“但你若骗我,我杀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急了。
急得像在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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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
云儿坐在床沿,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她听见了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这宅子里所有的声音她都听得见——包括那些别人听不见的。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铃。
不是腕上的绳。是墙上——西院靠墙那面,墙皮鼓得最厉害的一块,正慢慢地往下掉灰。灰落下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堆成一小撮。
云儿站起来,走过去,抬手按在那块墙皮上。
墙皮是软的。
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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