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崖边

涿州之后，车队没有再走官道。

麒锋把三千人拆成三股。赵陀领前队，哨骑放到十里以外；中军是他自己，护着粮车和云儿的马车；老营收后，殿着周敬那两辆青帷车。三股前后错开，哨骑占住山梁，借旗号接应；近处另有传令兵往返。白旗起，前队走；白旗落，全队停。他把云儿的马车挪到队心，前后用火头营的车夹着。

山道难走，可新雪便于辨认伏兵的痕迹——雪深，人多，走一步留下三个脚印，谁也藏不住。

夜里扎营，不进村，不占庙。三堆火隔着山梁，遥遥相对。老兵拢火堆，烧雪化水，冻硬的干粮贴着胸口焐软了吃。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撑在火边的树枝上烤，烤得咝咝响。哨骑两人一组出去，回来一个，另一个留在山口等。麒锋夜里巡营，一圈走下来，靴子里全是雪水。马拴在火堆下风处，尾巴上的冰碴烤化了，滴滴答答落在雪里。

第五日，翻过青石岭。

岭上风硬，旗子吹成直的。人即便面对面，也得凑到耳边说话。老兵拿绳子把人前后拴起来走，怕人被吹下岭。马匹卸尽驮物，一人牵着一匹，紧贴岭脊而行。下岭时一辆粮车断了轴，老兵解下绑腿布，把车轴和车帮捆在一起，一寸一寸挪下去。过岭用了半天。断轴的车扔在岭下，粮分到别的车上，两百斤一袋，老兵们扛得吭吭响。岭下歇脚，分干粮，火堆边一个年轻兵学钉马掌，一锤下去钉歪了。

“锤歪了。”老兵说。

“第一次。”

“第一次也别钉我马身上。”年轻兵挨了一脚，蹲到一边去了。

岭下清点人马，赵陀骑马过来报数，呵出的气全是白的。

云儿是在出京第四天傍晚醒来的。第五日翻岭时，她仍虚弱得不肯开口。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腕子，摸到铃还在，才松开手。

那天傍晚麒锋在车外站着，帘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夜里柳含烟从车厢里出来，对他说：脉还是慢，别叫她受风。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说话。她照常吃饭，照常喝药，照常在车帘后面坐着，只是不开口。赵陀跟她说话，她点头；柳含烟给她递手炉，她接了。

有一回药凉了，她也喝了。

柳含烟退出车厢的时候，在麒锋旁边站了站，声音压得很低：“她醒后就没合过眼。”

有一天岔路口，赵陀问走左还是走右，她掀开帘子，伸出一根手指，往左指了指。赵陀愣了愣，应了声“哎”，传令去了。

夜里扎营，她坐在火堆边，隔着三尺，手炉搁在膝上，看着火。看了很久。一天早上，她站在车辕边，亲手给拉车的马紧了紧肚带，又回车里去了。牵马的老兵看见，手停了停，没说话。麒锋从车外过，车窗的灯影亮到后半夜，人影坐在里面，不动。有一晚落雪，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雪，看了半刻，又放下来。

麒锋把自己的氅解下来，从帘缝里塞进去，没说话，走了。第二天过溪的时候，那件氅搭在车窗沿上。

麒锋有一次掀帘子看她。

她坐在车厢里，抱着那只铃，眼睛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路。”她说。

“什么路。”

“回去的路。”

药碗搁在她膝边，喝空了，扣过来，摆得很正。

第六日午后，车队进了一道峡谷。

早上拔营，麒锋先去看昨夜新落的雪把脚印盖住没有。盖住了，山道上又是一层白的。他骑马回到中军，云儿的车已经套好，车辙压在雪上，很深。

进谷前，哨探回来一个，滚鞍下马，说谷里干净，走了个来回，连个脚印都没有。麒锋朝谷口看了一眼，下马抓了一把冰碴，捏了捏，看了看马蹄铁上裹的麻布，挥手放行。谷口立着半块石碑，碑身断了，字被风磨平，只剩碑座。老兵从旁边过，都多看了一眼。

两侧石壁青黑，冰柱根根垂挂，短的如钟乳，长的直垂到半腰。壁上有凿过的方孔，一排一排，是早年的栈道孔。中间一条窄路，路上结着冰，冰底下有水声。冰面上有一道旧的辙印，冻在冰里，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谷里比外头冷，风只朝一个方向吹。马蹄踩上去打滑，队伍走得很慢，老兵下了马牵着缰走，蹄铁上裹了麻布。进谷走了小半里，声音就变了，人人说话都带回音。

麒锋骑马走在车边。

他忽然听见车里有动静。

帘子掀开，云儿探出头来。

“停车。”

“前面还有二十里才到驿站。”

“停车。”她说。

她的声音不对。麒锋勒住马，翻身下来，缰绳没系，马就站在原地。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号旗往下落，前队停住，后队跟着停住。

“怎么了。”

云儿没有答。她扶着车辕下来，脚落在冰上，滑了一下，扶住车才站稳。

她抬起头，看着峡谷左边那道石壁。

石壁很高，一直往上，顶上看不见，被雾遮着。壁上有一道很长的裂口，从半山腰一直裂到谷底，裂口里长着一株树。

一株梅树。

枝子是黑的，上面结着白色的花苞，一个都没开。那株梅长在背阴的一侧。旧年的花蒂还挂在枝梢上，黑的。

麒锋的手握紧了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被他勒住。

断魂崖。

后队里赵陀牵着马往这边来，走出十几步，麒锋抬手止住。赵陀站住了。老兵们停在路上，牵着马，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嘴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谷里的冷空气中。一匹马挣了挣缰，被牵住。两只山鸦从谷顶飞过去，没有叫。谷里的冷气顺着靴口往上爬。后队有人把火折子捂回怀里，谁也没生火。

云儿先在冰上站了一会儿，仰着头，把那道裂口从底看到顶，才开口。

“三年前。”云儿说，“你就是在这儿推我的。”

风从峡谷里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是。”麒锋说。

“你承认得倒快。”

“我从来不赖。”

云儿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她说，“为什么。”

峡谷里很静。冰底下的水声这时候也听不见了。后面的队伍停下来，赵陀远远地看着这边，不敢过来。

“那天你带我上崖。”云儿说，“你说有人要来接我，让我在崖上等。我等了一个时辰。天黑了，你上来了。”她说“天黑了”的时候，谷里的光正好又暗了一层。

她往前走了一步。冰在她靴底下响了一声，靴底带起一点冰碴。

“你走上来的时候，手是空的，没带刀。我以为你是来接我走的。”

又一步。

“你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你要说话。”

又一步。

“你伸手，推在我胸口上。”

她站定了，离他三步。

“我往后倒的时候，看见你的脸。”她说，“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峡谷里的风把她的话吹得很散。

“我在崖底下躺了三个月。”她说，“骨头断了七根，接了七次。头两个月我不能动，只能躺着看天。那株梅就在我头顶上，开花的时候，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脸上。”她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那株梅。

她的声音很稳。说每一个字的时候，嘴前头都散开一小团白气。说到“推在我胸口上”，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峡谷里的雾漫上来，过了靴面，凉的。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你连一句话都没说。”她说，“你要杀我，你总得说一句为什么。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想。我想了三年，想出过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我都信过，又都不信。”

她抬起头。

“今天你告诉我一个。”

麒锋看着她。

峡谷里的雾在往上走，从谷底升起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三步路填满了。

“我不能说。”他说。

雾把他们两个人的靴子都埋住了。

云儿笑了。

那个笑很短，像刀出鞘又收回去。

“好。”她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身往崖边走。

“世子妃——”赵陀在后头低喊了半声，被麒锋抬手止住。

靴底的冰碴硌在石头上，一声，一声。

“三年前我没死。”她说，“不是因为命大。”

“云儿。”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死。”她走到崖边，站住，“我在崖底第三天，有个女人下来了。她从上面吊了绳子下来，给我喂水，给我接骨。她一句话都没说，接完骨就走了。”说到“接骨”，她抬起自己的左小臂，隔着袖子按了按。

崖底下是雾，什么也看不见。她的靴尖离边沿半尺。崖边的雪被风吹薄了，露出底下的黑石头。

麒锋的呼吸停了。

“她走之前，把这只铃放在我手里。”云儿抬起手腕，“这铃是断的。她说是从崖上捡的。”

风把她的袖子吹得贴在小臂上。

“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脸。”云儿说，“她戴着斗笠。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划到腕子。”

她转过身。

“将军。”她说，“你府上，谁的手背上有这么一道疤。”

麒锋没有答。

风从崖口过，吹得裂口里那株梅树的黑枝子贴在石壁上，又弹开。

他走上去了。

三步路，他走得很慢。冰在靴底下响，一步一声。

走到她面前，他把自己的刀解下来，连鞘放在冰上。他抬起手，抓住自己的衣襟。手指冻得发僵，扯了两下，没扯开。

然后他撕开了。

从领口一直撕到腰，棉衣、里衣，一起撕开。线崩断的声音很短。他把两只袖子从肩上褪下来，让衣裳挂在腰上。他把撕下来的衣襟扔在冰上。冬天的风灌进去，胸口的白气一冒出来就散了。他连眉头都没皱。

峡谷两端的老兵，一个一个别过脸去。有个老兵把自己的马头扳过去，不让马看。牵马的手背上，指节收紧了。

云儿的眼睛落在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疤。

很长，从左边锁骨一直斜下去，划到右边肋骨，疤很宽，是撕裂之后长歪的，长得像一条爬在身上的河。锁骨那头，疤钻进衣领里，看不见头。冷风里，疤的边缘泛着青。

“绳子断的时候，”麒锋说，“我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在石头上。”

云儿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指尖离他的胸口半寸，悬着，在风里抖。

“你……”

“我下去过。”麒锋说，“天亮就下去了。”

他呼出的白气散在两人中间。

风从崖底卷上来，把梅树上的花苞吹得乱晃。谷底的风一阵一阵，一阵比一阵硬。

“那年我下去了。”

他说。

云儿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那道疤上。

她的指尖很凉，贴在他胸口，他整个人绷紧了。

“那你为什么，”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没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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