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崖底

他们沿旧栈道上到崖顶。赵陀先追上来，将披风搭在麒锋肩头，又退开。

崖顶是一块斜着伸出去的石头。石头上凿了两个洞，洞里楔着铁桩，绳子绕在桩上，绕了七圈。

风从峡谷底下抽上来，抽得绳子一下一下打在石头上，响是空的。

峡谷两边都是黑石。石头上结着一层冰壳，冰壳上落着雪。往下看，谷底是灰白的一片，雾在底下滚，滚得很慢。

绳子上有一处接的结，结打得很粗，过铁桩的时候卡一下，卡过去，又松开。

铁桩上全是锈。锈上结着冰。

坡上站着八个人，站成一排。赵陀站在最前面，站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两步。

云儿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她肩头积着一层未化的雪，睫毛也沾白了，眨眼时便簌簌落下。

她的白衣下摆冻硬了，风一吹，响一下。

冷是从脚底上来的。石头上的雪被踩过，踩过的地方结成冰，冰下面是碎石。麒锋站着，靴底一点一点往冰里陷。

“我不能再下去。”麒锋说。

风把他的话刮得断续。

“第一次下去，绳子断了，我摔断了四根肋骨。赵陀把我拖上来，军医要我卧床一个月，我只躺到第二十天，就又下去了。”

他把袖口往上推，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白痕。

“绳子磨的。”他说，“下雨天会痒。”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崖底。

云儿的手还贴在他胸口的疤上。

披风从他肩头垂下，拢住了赤裸的胸背。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从雪里挖出来的石头。疤有四道，最长的一道从锁骨下面斜着划到肋上，接得不好，骨头凸出来一块。

“第二次下去，我带了十二个人，绳子接了五根。下到崖底，我找了整整一天。”

十二个人分站两边，绳子在手里一寸一寸往下放，放一尺，停一下。崖上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绳子在石头上蹭。

“找到什么。”

“一只鞋。”他说，“还有一片衣角，挂在那株梅树的枝上。”

云儿的呼吸很轻。

“第三次。”麒锋说，“第三次是两个月后。我带了三天的干粮，一个人下去的。”

干粮是炒米，装在一个布袋里，袋口用绳扎着，扎了两道。他把袋子挂在脖子上，下崖的时候袋子贴着胸口，硌得慌。

“找到了么。”

“没有。”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快，像说慢了就会变。

他停了一下。

“崖底有一条暗河。冬天水小，石头露出来。夏天水涨，能漫到人腰上。”

他蹲下去，用食指在雪上划了一道。雪很干，划开的印子边上不塌。

“河从西边过来，绕一个弯，往东南去。”他又划了一道，“下游十里，三个村子。”

“你怀疑我被水冲走了。”

“我什么都怀疑。”麒锋说，“我怀疑你被冲到下游，怀疑你被人救了，怀疑你根本没掉到底。我在下游找了十里，找到三个村子，问遍了人。”

他的手指还插在雪里，指尖红了。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把你的样子说给他们听。多高，穿什么，手腕上有没有绳。有人摇头，有人不说话。有个老婆子给了我半块饼，饼冻硬了，我掰不动。”

“第三个村子在山坳里，只有七户。我把马拴在村口的树上，那棵树是死的。”

“没人见过我。”

“没有。”

云儿把手收回来。

袖口上沾了一点雪，她没有拍。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着，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京了。”麒锋说，“我叔父派人来找我，说朝廷要查一件事。他说，云氏还有余孽，有人看见崖底有个姑娘。”

来的人穿着青袍，进门先看他的脸，再看他肋下的伤。

云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说，那姑娘若还活着，就该交出去。”麒锋说，“他说，交出去，朝廷就不再查雁回关。”

峡谷里静了很久。

风把崖边的雪沫卷起来，打在两个人的靴上。

崖上有雪。雪上有一行脚印，是赵陀的，来回走了十几趟，踩成一条沟。坡上有人举着火把，火把是松木的，烧起来有油响。光一晃一晃。

有一块雪从崖壁上塌下去。塌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底下才传上来一点响，很闷。

坡上有脚步声。赵陀抱着一卷军毡下来，走到十步远停住。

“世子，日头要落了。”

“知道了。”

“天要落雪了，别再站风口。”

麒锋没有回头。赵陀把军毡搭在石头上，退回去。披风的一角被风掀起来，拍了两下，又落下去。

“你信了。”

“我没信。”麒锋说，“可我回了京。”

他看着她。

“我回京的时候，叔父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铃。”麒锋说，“骨头做的，断了半只。他说是崖底捡的。”

书案上垫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那半只铃，铃身上一道细纹，纹里嵌着银丝，断口正对着他。

白布的四角压着两块镇纸，一块是石头，一块是铜。

他没有伸手去拿。

云儿的手握紧了。

“他说，人已经死了。骨头都收了。”麒锋的声音很平，“他说，阿锋，你已经尽力了。你不能再为一个死了的姑娘，把整个雁回关搭进去。”

风从崖底往上卷，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

“我信了。”麒锋说，“我信了三年。”

他说完，把领口拢了一下。风灌进去。

崖底的水声一直在响。很细，像有人在下面说话，听不清。

云儿没有说话。

她站在崖边，背对着峡谷，脸朝着他。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发白。

“三年前那一夜。”她终于开口，“你为什么推我。”

“我推了你。”

“你的手贴在我胸口上。”

“我把你往石缝里推。”麒锋说，“你身后三步，崖壁上有一道缝，一人宽，能站人。我算过，你退进去，追兵在崖上找不到你。”

他转身，往崖壁那边指。那道缝在下面十几步，被雪盖了一半，从上头看只是一道黑。

缝口的雪化了又冻，结成一溜冰，从缝里挂下来。

他的手指在空里停了一下，收回来。

云儿怔住了。

“我喊了一个字。”麒锋说。

“什么字。”

“躲。”

峡谷里的风正打在两个人中间。

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贴住了。

“风太大。”麒锋说，“我喊的时候，风刚好起来。”

云儿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退了两步。”他说，“第三步，你踩空了。”

她的脚在雪里动了一下，像要往后退，又没有退。

她后退了半步，扶住身后那块石头。

石头是崖边的界石，半人高，顶上刻的字被雪磨平了。她的手按在石头的棱上，按出一片湿印。

石头上原来刻着两个字，只剩下最后一横。

“我想抓你。”麒锋说，“我伸手了。可你已经掉下去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

袖口上有一道旧补子，补得很粗，线是黑的。

“亲兵从后面把我拖走。他们说，世子，追兵上来了，您不能留在这儿。他们把我拖了半里地，我一句话都没说。”

四个人架着他。两个架胳膊，两个抬腿。他挣了一下，靴跟在雪里蹬出一个坑。他的刀掉了，没有人回去捡。

崖上很静。只有风，和远处赵陀压低了嗓子的吆喝声。

赵陀在骂人。骂的是牵马的兵，说马不老实。骂到一半，被风削掉了尾巴。

底下有人在收绳子。绳子一圈一圈绕回铁桩，绕得整整齐齐。

云儿低下头。

雪落在她肩上，落一层，化一层，化了又落。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

打得很响。

声音在峡谷里回了一下。

袖口甩起来，带了一点风。

她的手麻了。指尖发烫，她没有揉。

麒锋没有躲。

他的头偏过去，又正回来。脸上慢慢浮起五个指印。

“三年。”她说。

“嗯。”

“我在崖底躺了三个月，前后接骨七次。等能挪动了，我又用了四十天才爬出那条沟。我跟着走商的车队往北，一路上装哑巴，因为我一开口就是北边口音，会被人认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腕上那圈绳露出来，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的声音在抖。

“我在黑水边上住了一年，在一个老婆子家里，替她挑水、劈柴、认药。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云儿。她说，云家的孩子，你怎么还活着。”

她又抬起手，这一下没有打下去。

手停在半空，抖得很厉害。

“余下的一年多，我辗转回了京城。”她说，“我在柳家门口跪了三天，才见到柳含烟。我跟她说，我要进王府。”

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房换了三班。

“为了杀我。”

“为了杀你。”云儿说，“我三年里只想着这一件事。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在脑子里把你杀一遍。我想过一百种法子，每一种我都试过在心里演。”

她把手放下来。

“现在你告诉我，你喊了一个字。”

麒锋没有说话。

“一个字。”她说，“就一个字。”

风停了一下。

峡谷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崖底的水声。

水声一阵一阵。响一阵，停一阵。

“你赔我。”云儿说。

“好。”

“你赔我三年。”

“好。”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起来，指节顶着布。

“你赔得起么。”

麒锋看着她。

“赔不起。”他说，“我连三年都未必有。”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云儿的眼睛红了。

她转过身，快步往崖边走。

雪被她踢起来，落在她自己的裙子上。

“云儿。”

“别跟着我。”

她走到崖边，站住，低头往下看。

崖底什么都没有。石头、暗河、那株梅树。梅树的花苞还是白的，一个都没开。

雾从河面上起来，贴着石头走。

那株梅长在崖底的石头缝里，从上头看只有巴掌大。枝上挂着雪。

“梅花还没开。”她说。

麒锋走到她身后半步。

他的靴尖离崖边还有一尺。他不敢再近。

“开的时候，”他说，“我陪你下来看。”

云儿笑了一声。这一声笑里没有刺。

她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停住。雪从她肩上滑下去一小片。

“将军。”她说，“你这句话，三年前说过。”

“我记得。”

“那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说别的。”

麒锋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我这个人，从来不知道怎么说。”

崖底的雾涌上来一点，涌到半山腰，又沉下去。

峡谷上头忽然响起一声哨。

一长两短，响得急促。

两个人同时抬头。

吹哨的人站在坡上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扶着腰。

赵陀从坡上跑下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在半路滑了一跤，帽子掉了。他捡起来扣上，扣反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站在坡上，不敢再下来。

他跑到跟前，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世子！”他喊，“周敬不见了。”

麒锋转过身。

“什么时候不见的。”

“方才点人，缺他一个。”赵陀喘着气，“他带走了两匹马，还有一封您的信。”

“什么信。”

“昨日您写给关里的那封。”赵陀说，“在您帐子里搁着的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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