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帅府后堂的灯还亮着。
两盏。案上一盏,门边一盏。门边那盏快烧干了,灯芯歪在油里,火苗只有豆大,一跳一跳,跳一下暗一下。
案上摊着军报。麒锋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案角搁着一碗粥,亥时送来的。粥面结了皮,皮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打更。敲过三下,隔了很久,又敲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雪下得细,密,斜着落。廊下挂着一只灯笼,绳子冻住了,灯不晃。阶前扫过一遍,新雪又积了一指厚。
廊柱后头有个老兵抱着枪打盹,听见门响,一下子站直,枪杆磕在柱子上。
“世子。”
“睡你的。”
“不敢。”
麒锋把门关上。
门轴响了一声,很涩。他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闩上。
他走回案后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胸口那块冷又起来了。
不是疼。是冷。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在雪里埋了三天,再塞进他肋骨下面。冷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膝盖,走到指尖。
他抬手按住胸口,按得很用力。指节顶进去,顶到骨头。
然后咳了。
第一声还压得住,第二声压不住。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喉咙里翻上来一口东西,热的,稠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
血是黑的。不是暗红,是黑,像兑了墨。血里有细小的颗粒,一粒一粒,像沙。
他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一根一根并拢。血从掌纹里淌到腕子上,凉下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把血擦了,把布团起来塞进袖子里。
布吸了血,硬成一块,硌着手腕。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尺,伸手从窗台上抓了一把雪。
雪在掌心里化,化得很快。他把两只手搓在一起,搓到指根,搓到掌心发烫,血和雪水一起从手腕上流下来,滴在窗台上。
黑没有搓掉。
他把窗推回去,插上闩。窗缝里还是钻进一缕风,吹得灯焰偏了半边。
门在这时候开了。
风先进来,把案上的军报掀起一角,纸哗啦响了一声。
云儿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两只碗,一只盛清水,一只盛药,药上盖着一块布。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手上有血。”
“墨。”
“墨是黑的,你的手在抖。”
她把托盘放在案上,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拉过去,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一片黑。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块干净布,在水碗里蘸了,一点一点给他擦。
布是旧的,边上磨出了毛。她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指缝也擦过去。水凉了,她把布翻一面,再蘸。
擦到一半,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什么。”
“这个。”她用指甲挑起一点黑色的颗粒,放在灯下,“这不是血块。”
颗粒很小,比米粒还小,边上不齐。灯离得近,能看见它表面有细密的孔。
麒锋没有答。
“我见过这个。”云儿说,“在城隍庙。我摇铃的时候,从铃里倒出来的东西,跟这个一样。”
她把那点颗粒放在碗沿上,用指尖碾。
碾了两下,没碾开。她加了力,颗粒在瓷面上滑出去,留了一道白痕。
“这不是病。”她说,“这是有人在你身上养东西。养了二十年。”
堂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
火苗歪了歪,又立起来。
“我知道。”麒锋说。
云儿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九岁。”他说,“我父亲死的那天,我从他嘴里抠出来过一样的沙。”
她的手停在半空。布还捏在指间,水一滴一滴落到案上,滴出一小片湿。
她把布折起来,折成方块,放在碗边。
---
“喝了。”
“什么。”
“药。我加了附子,还有一味你认不出来的。”云儿说,“喝完了,能压住三天。”
“附子多少。”
“两钱。”
“多了。”
“多了才压得住。”她解开药匣的铜扣,“你要是嫌苦,我可以少放半钱。少放半钱,你今晚睡不着。”
麒锋端起碗,一口喝了。
药很苦,苦到舌根发麻。碗底沉着一层渣,他没倒,把碗放下。手还在抖。
云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
“衣裳解开。”
“做什么。”
“解开。”
他把襟上的带子扯开,敞到腰。堂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灌到后背。
她凑近了些,把灯挪过来。
胸口偏左,有一块青。巴掌大,青里透黑。黑的边上散着几条细线,往四下里走,像树根,走到肋骨就断了。
她伸出一根指头,在那块青上按下去。
按出一个坑。
坑没有马上起来。
她又在他肋下按了一下。那儿的肉一按就弹回来,弹得很快。
“心在这儿。”她把手指移了半寸,“你这块在心的下头,偏左。”
“嗯。”
“位置不对。”
“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说,“反正不是心。”
她从药匣里取出一块膏药,在灯上烘软,贴在青斑上。膏药有股很冲的味,麝香压着别的东西,压不住。
“三天换一回。”她说,“我每天来。”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再来换。”
“再以后呢。”
她把药匣合上,铜扣扣好。
“将军。”她说,“药只能压。这话我跟你说过。”
“嗯。”
“你别指望它。”
她将灯挪回原处,替他合拢衣襟,把带子一根根系好。系到最上头那根时,她的手顿了顿,才缓缓拉紧。
“三年前在崖上,”她忽然说,“你推我那一下,我恨了你三年。”
“嗯。”
“困在崖底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等我爬上去,我要怎么杀你。我想过十七种法子,写在石头上,写满了半面崖壁。”
“后来呢。”
“后来我爬上来了。”她说,“我看见你,我就想不起那十七种了。”
“石头还在。”
“在。”
“哪一面。”
“不告诉你。”她说,“你要是哪天自己找着了,我就再想十七种。”
她把手放在案上,十指摊开。
“我不恨你了。”云儿说。
麒锋抬起眼睛。
“我知道你不信。”她说,“可我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红的翻上来,又暗下去。麒锋用火筷把炭拨拢,拨出一点火星,落在砖上,灭了。
“门边那盏,换一根芯。”他说。
“嗯。”
“你会换?”
“会。”
她起身,把门边那盏灯的罩子揭开,用簪子挑出烧焦的芯头,剪掉,从袖里摸出一根新的,穿进去,添了油。
火苗立起来,两盏灯照着,堂里亮了一倍,墙上的缝都看得见了。
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落在墙上,一动不动。
“可我不恨你,”云儿说,“不代表这事完了。”
“嗯。”
“我还是要杀人。”
“我知道。”
“你不拦我?”
“不拦。”
云儿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恨谁。”
麒锋没有答。
他把手收回去,藏到案下,慢慢地握成拳。
“我恨我父亲。”
云儿愣住了。
“他打了三个月的箱子,刻了一百三十个名字。”麒锋说,“刻得手都裂了,一个字一个字刻。刻完了,把箱子锁起来,谁也不让看。”
“他没救他们?”
“他救了一个。”麒锋说,“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恨他救了一个。”他说,“一百三十个里救一个,这叫什么。这叫从一锅人里捞出一根头发,然后告诉自己,我尽力了。”
“将军——”
“我还恨我自己。”他打断她,“三年前我把你推下去,我下崖找了你三次。第三次我在崖底看见一只鞋,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就回来了。”
他抬起头。
“我回来以后,该吃饭吃饭,该守关守关。第三年,我叔父给我定亲,我想了三天,答应了。”
“你没有错。”
“我答应了。”麒锋说,“这就是错。”
云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有多少时候?”她轻声说。
“什么。”
“你今年二十九。”她说,“你父亲死在三十岁生辰之前。你不是已经快到那个日子了么。”
“嗯。”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云儿说,“强摇一次,就折去一截寿数。我从前猜自己还能撑四回,如今也不敢算了。”
她伸出手,隔着案子,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我们就剩这点时候。”她说,“够把该讨的债讨回来么?”
麒锋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和他胸口那块石头一样。手背上有一道旧口子,结了疤,疤是白的。
“够。”他说。
“那就别恨了。”云儿说,“恨要花时间。”
她把两只碗摞起来,端到门口,把水泼在阶下的雪上。雪化了一个坑,冒起一点白气。
她回来收药匣。匣子里一格一格,她按着格子数,数到最后一格,停住,把一只小纸包塞进袖子。
“明天天亮之前我来。”她说,“你要是夜里咳,就坐起来,别躺。”
“嗯。”
“坐了还咳,就含一片姜。”
“嗯。”
“你别光应我。”
“记住了。”
她把药匣抱在怀里,走到门边。
---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不是一个人。两三个。靴底踩在雪上,踩碎了,到石阶前又蹭了两下,蹭掉泥。
韩老六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雪。
雪在他肩上化了,甲片上一层水。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靴子,蹭掉泥,才进来。他没有先说话,先看了云儿一眼。
“世子。”他说,“关外来人了。”
“什么人。”
“车队。二十几辆,打的旗是太医院的。”
麒锋皱眉。
“太医院的人,怎么会到这儿来。”
“说是奉命来的。”韩老六把一张名帖递上来,“领头的自己递的帖子,说要在关外住下,替世子诊病。”
“几时到的。”
“半个时辰前。前哨看见火把,报上来的时候,车已经到河滩了。”
“带兵没有。”
“没有兵。二十来个脚夫,都空着手。”韩老六说,“车辙压得深,骡子瘦得看得见肋骨。”
“车上装什么。”
“箱子。油布盖着,四个人抬一只。”
“药?”
韩老六想了一下。
“不像。药箱子没这么沉。”
“领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见着。”韩老六说,“帖子是从车帘子里递出来的。一只手,白,袖口是青的。”
“没下车。”
“没下车。车停在河滩上,帘子一直没掀。”
“脚夫呢。”
“脚夫在雪里站着,不敢生火。”韩老六说,“我问他们从哪儿来,都说不知道。问了几遍,有一个说,走了十九天。”
“让他们进关吗。”韩老六问。
“不进。”
“河滩上没遮没挡。”
“支两顶帐篷,送炭,送热水。”麒锋说,“人看住,车不许动。谁掀帘子,记下来。”
“是。”
韩老六应了一声。他没有走,把名帖又往前递了递。
麒锋接过名帖。
名帖是白的,上面三个字,写得很瘦,笔画收得很紧。
沈知白。
云儿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沈知白。”她说,“沈砚的弟弟。”
“亲弟弟?”
“不是亲的。”云儿说,“是族弟,从小养在沈砚家里。他母亲是太医院的医女,生他的时候死了。”
她把名帖接过去,在灯下看。纸很厚,四边压着暗纹。她用手指在暗纹上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凸起,停住。
她把名帖翻过来,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
“我来,不是为了治你。是为了看看你还能活几天。”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三章 反噬》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