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城头

第四天，煞没有来。

天亮的时候，关外一片白，白得很干净。城头上的人都探出头去看，看了半天，有人蹲下去哭了。有个兵把帽子摘下来扔到墙外，帽子落在雪上，没有动静。

“退了。”有人喊，“退了！”

喊的人十八九岁，喊完就靠着垛口坐下，刀横在腿上，两只手还在抖。

有人从垛口往下看，看了很久，说河上有鱼。没有人接他的话。

韩老六没有喊。

他站在垛口边，往关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麒锋说：“世子，河。”

麒锋走过去。他左臂吊在胸前，布换过，是白的。

北坡底下那条冻河，昨天还是白的。今天河面上有一道黑，从西往东，一直拉到城墙根下。

黑的那道，冰是塌的。塌下去的地方有水，水面上冒气，气很细，一阵一阵。

韩老六数那道黑的宽窄，两根手指比着，比了三回。

“它从河底下走。”韩老六说。

“走到哪儿。”

“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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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城的水门在北段墙根，一个半人高的洞，平时用来排雪水，洞口有铁栅。

铁栅是生铁的，一寸粗，五道横的，七道竖的。栅上挂着一排冰溜子，长短不齐。

水门后头是三条明沟，沟上盖着石板。石板被人揭开过，缝里全是霜。

麒锋跑到水门的时候，铁栅已经弯了。

不是被撞弯的，是被吸弯的。五根横铁，中间那三根往里凹，凹成一个碗的形状，铁的表面起了一层白霜。他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的皮粘在铁上，撕下来一小块。

洞里有风出来。风是温的。麒锋把手在洞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堵。”麒锋说，“拿石头堵，拿人堵。”

“堵不住。”韩老六说，“世子，这是铁。铁都能吸弯。”

“那就拿人命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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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北段死了四百六十个。

不是被煞杀的，是被自己人踩的。水门一破，白雾从洞里涌进来，涌到街上，街上的人往南跑，跑不动的人被踩在底下。有人抱着一块门板，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举到一半手就松了。

后来清街，从街口到街尾，收了三大车鞋。

火起来以后，街上没有人了。只有火，和火里偶尔塌下去的一根梁。

麒锋带了三十个人下到水门，用身体堵那个洞。

洞不大，一次能进三个人。

他们抬了两扇门板下去。门板一贴上洞口就被吸住，两个人拉不回来，只好用肩顶着。

石头扔进洞里没有声音。有人提议用粮袋，韩老六说粮袋挡不住，挡了也没粮了。最后抬来两扇废城门、十几根檩条、一垛砖。砖一块一块往里递，递到第三十块，洞口的风小了一点。

进来一个，砍一个。砍不动就抱，抱住往火里滚。刀砍进雾里像砍在棉花上，有时候能砍到骨头。抱住的人衣服着了，抱着那团东西滚进街心的火里，没有再出来。

火是柳含烟在街上点的。她把三十车粮的麻袋全拆了，浸了油，一袋一袋码在街两边，点了火。她拿刀割袋口，割一个倒一个，粮撒在地上，后来人踩着粮走。

火从街口烧到街尾，烧了一整夜。烧的时候有粮食的味道，救火的人一边泼水一边咽口水。

柳含烟的袖子着了，她把袖子在雪里按灭，接着点火。

白雾在火墙前面停住，停了一会儿，开始往两边分。

分的那一边，是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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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锋是在马道上摔下去的。

马道贴着城墙，拐角临着一段旧塌口。路只容两人错肩，一边靠墙，一边便是空处。他带着人从水门退上来，退到马道拐角的地方，前面有个人倒了。

马道一夜没扫，雪被踩成冰。墙根有一条铁链，冻在雪里，抓不住。

是个十六七岁的兵，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白霜。

麒锋弯腰去拉他。

拉到一半，头顶的垛口塌了。

不是塌，是被人从上面推的。白雾从城墙顶上压下来，压在一段垛口上，那段墙就整块地往下坐。先落石头，再落雪，雪后面是雾。

石头砸下来，麒锋往旁边一让，脚下一空。

他伸手抓，抓到一截断木。

断木断了。断的时候一声脆响，木头茬子扎进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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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墙到地面，三丈二。

他落下去的时候，背上先着地，然后后脑磕在冻土上，弹了一下。眼前白了一下，白完又黑。

关外的白雾就在三丈外。

三丈外那片白，停住了。

停了大约三息，然后开始往他这边爬。

麒锋想动，动不了。他的一条腿是歪的，另一条腿没有感觉。他想抬手，手抬到一半落下来。他用下巴顶着地，往后蹭了半尺，甲片在冻土上刮出声。

他听见有人在城头上喊他的名字。

喊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城头上有人要放绳下来，绳放到一半，韩老六把绳按住，说不够长。

白雾爬到他脚边，停了一下，往上升。

升到他膝盖的时候，他忽然闻见一股味道。

是粥的味道。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了一锅粥，锅里还温着。

雾到腰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麻。麻从指尖往上走，走到肩。他咬了一下舌头，尝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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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是从城头上跳下来的。

不是跳，是顺着马道跑，跑到塌口，抓着断木滑下来，滑到一半松了手。她跑的时候掉了一只鞋，没有回头。下之前她往下看了一眼，把铃咬在嘴里。断木沾着麒锋的血，手一攀上去便打滑。

她摔在雪里，爬起来，往他那边跑。

“别过来！”麒锋喊。

她没有停。

跑到离他五步的地方，她站住了，把铃举起来。

摇了第一声。

白雾退了半步。

第二声。

退了一尺。

第三声，她把喉咙也用上了。

那声音不像人，像一口钟被人从里面敲。城头上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耳朵，有个兵当场跪下去，鼻子里流出血来。

白雾退了三丈。

云儿的耳朵里流出一股血，顺着脖子流到领子里。

她没有停。

第四声。

白雾退到十丈外，散了一半。散的时候从上往下散，顶上先空，底下还剩一层贴着地往后挪。

云儿跪下去，一只手撑在雪里，另一只手还举着铃。

“韩老六！”她喊，声音全哑了，“把人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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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六带了六个人从城门洞里冲出来。

两个人抬腿，两个人抬肩，剩下两个举着盾，挡在两边。有人踩到他的腿，他没有出声。

把麒锋抬进门洞的时候，他还有气。

门洞里堆着雪，有人踢开一块地方，铺了一张席子。席子底下是化了的雪水。

气很浅，很短，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被踩过的鸟。

云儿跟在后面，走两步摔一跤。

进了城，她把铃塞进怀里，扑到他身边。

“将军。”

他没有应。

“麒锋。”

他的眼睛睁着，可眼珠不动。她用手背擦他脸上的雪，擦掉了，底下的脸是青的。

云儿把手放在他胸口。

心跳有，很慢。她数到三十，他才又喘一口。她用手背贴他的鼻子，试了三回，才试出一点气。

“沈知白！”她喊，“沈知白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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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药味。

他跪下去，先摸脉，再翻眼皮，然后把手按在他胸口，按了很久。他把耳朵贴到肋上听，听完一边，换另一边。

他把麒锋的衣襟剪开，剪刀钝了，剪三下才开口。

旁边药铺的门被兵撞开，翻找急用的药材，柜前顿时乱成一片。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断了，后脑磕破了。”他说，“这些都能治。”

“那不能治的呢。”

沈知白没有说话。

“我问你，不能治的呢。”

“他胸里那根管子，裂了。”沈知白说，“煞从他落下去的地方灌进去了。灌了多少，我不知道。”

“会怎么样。”

“他会烧三天，然后冷三天，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看他自己。”

云儿看着他。

“几天。”

“七天。”沈知白说，“七天之内醒不过来，就不用醒了。”

他收药箱的时候手上有血，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叫两个兵按住麒锋的肩，自己握住左腿，先顺正，再牵拉。拉的时候麒锋喉咙里响了一声。腿拉直了，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了七道。肋骨夹不了，只能缠。缠到第三圈，布上就洇出黑的。他合上药箱，锁扣却没对准，又扣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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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帅府后堂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桌角，灯芯挑得很低。屋里有炭盆，炭省着用，一夜只添两次。

麒锋躺在床上，脸是灰的，嘴唇是紫的。他胸口缠着布，布上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云儿换了三回布，换下来的布放在盆里，水是黑的。

布一揭，底下的皮是黑的，摸上去是硬的。

云儿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后半夜炭盆灭了。她没有去添，怕开门。她把他的手放进自己袖子里，两只手合着。

她隔一会儿摸一下他的脉，摸完了把手放回被子上，过一会儿再摸。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握住。

“我小时候，阿婆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雪。”她说，“她说雪落下来，落在谁家屋顶上，就是谁家的人回来了。”

她说话时看着窗纸，窗纸上有一层白。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更凉。

“我信了十几年。”她说，“每年下雪，我都站在门口看，看雪落在谁家屋顶上。”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婆骗我。”她说，“我娘没变成雪。她变成了一只铃，挂在我脖子上，我天天摇她。”

屋子里很静。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红里响了一声，是灯花爆了。

“我讨了三年。”云儿说，“我天天想着怎么杀你。我想了十七种法子，每一种都想过你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一根一根数他的手指。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讨了。”

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凉了。

“你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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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廊下的雪被人踩出一道，靴印从院门一直排到门槛，隔一步一个。

韩老六站在门口，脸上全是雪。

“姑娘。”

云儿没有回头。

“姑娘。”韩老六的声音很低，“号角。”

云儿抬起头。

“几声。”

“三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灯晃了一下。

号角是三长声。吹到第二声断了，第三声是另一个人接上去的。

关外的雪原上，那道白又立起来了。

比昨天矮，可比昨天宽。它不动，就立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它为什么不进来。”云儿问。

沈知白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白。

“它在等他死。”他说。

“他死了，会怎么样。”

“他死了，契就成。”沈知白说，“契成了，这关就没用了。它可以直接往南走。”

云儿把窗关上。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麒锋。

“七天。”她说。

“七天。”沈知白说，“可煞不会给你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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