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七日

第一天，她让人把城里所有的铃都找出来。

挨门挨户地敲，敲开了只说一句：铃，有多少拿多少。有人问做什么用，兵说不出来。

铜铃、铁铃、马铃、门铃、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铃。找了一天，凑了三百二十七只。

三只筐，一提起来就响。有一只长命铃上还系着红绳，绳头剪断了，断口是新的。送铃的人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门关了。

有人在井台上摘下一只铃，铃上全是冰，用刀背敲了半天才敲下来。韩老六把人分三路，一路一条街，回来在纸上画一道。三只筐摆在帅府的台阶上，风过一阵，响一阵。

“不够。”云儿说。

“要多些做什么。”韩老六问。

“挂墙上。”

“挂墙上做什么。”

“煞认铃。”云儿说，“它认的是声音，不是骨头。它分不出哪只铃里有人。”

韩老六愣了半天。

“您的意思是，糊弄它。”

“糊弄它。”

第二天，关城里所有的铁匠都开了炉。

炉在西街，三座，风箱一拉就响。拉风箱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学徒，轮着拉，拉一个时辰换人，手上磨出泡。

拆锅，拆犁，拆门环，拆庙里的钟。门环锈死，得用凿子撬，连撬断两根才取下来。庙里的钟抬不动，用绳子拉，拉到街上，钟口磕在石头上，缺了一块。犁头冻在土里，得先用开水浇，浇一瓢松一寸。

铸出来的铃是粗的，样子难看，一摇就裂。裂了再铸。模子是泥的，一个模子只能用两回。头一炉出二十只，摇到第三下，裂了十四只。铁匠头蹲在地上看裂口，说铁里有气。模子没烤干便浇铸，铁水一入，泥模当场炸开，一个学徒的眉毛被燎掉半边。

到第三天傍晚，城墙上挂满了铃。

从东段挂到西段，一层一层，风一吹，整面墙都在响。挂铃用麻绳，一头系垛口上的铁环，一头系铃鼻。有人爬到垛口外面去系，腰上拴着绳，两个人在里头拉着。

三百二十七只旧铃挂在最上一层，底下是新铸的仿铃。云儿一只一只挂，挂完了退到墙根下看，看了很久。

麻绳勒手，她的掌心勒出两道印，印子发白。挂到一半她数乱了，把那一层又数了一遍。

那天夜里，煞来了。

它停在十里外，停了很久。

然后它往前走，走得很慢，走到五里，停住。

墙上的铃在风里响成一片。

煞在那里站了一夜，没有过来。

城头上没有人说话。有人想咳嗽，捂住了嘴。韩老六蹲在垛口边蹲了一夜，隔一会儿摸一下绳子，看绳结松没松。

墙角有人靠着墙睡着了，被旁边的人推醒。推醒了他也不说话，把眼睛睁着，看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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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云儿在城头上吐了。

不是血。是水，清的，一口一口，吐得直不起腰。吐的地方在垛口下面，雪化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砖。她抓起一把雪漱口，雪里有灰。

沈知白给她按脉，按了很久。他按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了。

“你三天没睡。”

“睡了。”

“睡了两个时辰。”沈知白说，“你在城头上坐着睡，风从耳朵里灌进去。”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她的指甲。

指甲是白的，白得像纸。

“你的骨头在空。”他说，“再这样下去，不用摇铃，你自己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姑娘。”

“沈太医。”云儿抬起头，“他还有三天。”

沈知白没有说话。

“三天之后他要是醒了，我散了也值。”她说，“他要是不醒，我散不散，有什么分别。”

沈知白把她的袖子放下来，把褶子抹平。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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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东段破了。

不是被煞破的。是被风破的。

风把一段挂铃的绳子吹断了，一百多只铃掉下来，砸在垛口上，砸出一片响。绳断在系的地方，断口起毛。有人伸手去接，被砸在手背上，手背肿了。有一只铃顺着马道滚下去，一直滚到街上。

那片杂响中，原本藏着的一点镇魂余音泄了出来。

煞听见了。

城头上的人都知道有一声是真的，可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声。

它从十里外来，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到了城下，白雾如墙，直压垛口。

东段的守兵来不及倒，就被压平了。压平的地方，垛口上的铃一排一排哑了。

云儿在东段。

她正在给一个兵包手。那兵断了两根指头，她把断的并在一起，用布条缠住。白雾灌进来时，那兵的手还举着，布条垂下来。

白雾从垛口灌进来的那一瞬，她把铃举起来了，可她没有摇。

她摇了，煞就知道她在哪儿。她在城墙上，煞就会往城墙上压。城墙上还有两百多个人。

她放下了铃。

放下的时候，她的手指是一根一根松开的。

“退！”她喊，“往马道退！”

人往马道跑。

白雾跟在后面。

跑的时候有人摔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人把刀丢了，没有回头捡。

跑到马道拐角，前面的人挤住了。马道只容两人错肩，此时全挤在一处。挤住的时候有人喊别推，声音很快就没了。有一个人被挤下去，落在底下的雪里，没有起来。

墙上一盏灯被风打灭了。

云儿站在最后面，把铃举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退一步，数一个数。

白雾离她三丈。

两丈。

一丈。

就在这时，有个人从旁边冲出来，撞在她身上，把她撞到墙边。

是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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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手里拿着那柄回锋凿。

凿柄上缠着布，布已经磨得发亮。他把棉袄下摆掖进腰里，裤脚用布条扎紧了。

“姑娘，往那边走。”他说，“第三个垛口下面有个洞，能下到水门。”

“你呢。”

“我堵一下。”

“你堵不住。”

“我堵得住。”陈九说，“水门的拱是活的。当年修水门的时候，我在。拱上有一块活石，凿开了，整段就塌。”

云儿看着他。

“塌了，你也在里面。”

“我在里面。”

“陈九——”

“姑娘。”陈九把凿子举起来，“我抽了十一条。”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只断了的耳朵。耳朵断在上半截，断口是旧的，平的光的。

“我抽的时候，他们都还热着。”他说，“我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听见骨头响。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我一闭眼，就听见我自己的脊骨在响。”

他把凿子往水门那边一指。

“让我堵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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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往第三个垛口跑。

洞口在垛口下面，半人高，里头是黑的，有一股水气。

跑到洞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九已经进了水门。

水门里的白雾很浓，浓得看不见人。只听见凿子凿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凿了大约二十下。

中间停了一下，像换了个手。

然后是一声闷响。

整段水门塌了下去，石头、铁栅、白雾，一起埋进洞里。

塌的时候地面抖了一下，墙上的灰落了一层。白雾从别的缝里涌出来，涌到街上，涌了半个时辰，然后退了。

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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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挖了半夜，把陈九挖出来。

挖的时候不敢用镐，用手搬石头，搬一块传一块。有人的手指甲翻了。抬石头的人换了两班，第一班的手都僵了，蹲在墙根搓。

挖出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举着凿子，凿尖朝上。

石头压在他背上，把他的背压弯了，可他的手没有松。

云儿蹲下去，把凿子从他手里拿出来。

拿不动。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手指冻硬了，掰的时候有响声。

掰到最后一根，她把凿子抽出来，捧在手里。

凿子是凉的。

她把凿子上的土擦了，擦不干净，用袖子包起来。

“陈九。”她说。

他没有应。

“我记着。”她说，“十一条，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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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韩老六来报数。

他在门口拍雪，拍了三下才进来。他换了本新名册，旧的那本已经划满了。

“死两百八。”他说，“水门塌了，堵上了。东段的墙裂了一道缝，明天得补。”

“补。”

“姑娘，补墙要人。城里能干活的男人，还剩六百。”

“那就六百个人补。”

韩老六站着没走。

“还有事？”

“京里来人了。”

云儿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从北门进的，一匹马，跑死了。”

“几个人。”

“一个。”韩老六说，“是个内侍。带了旨，带了一个盒子。”

“马呢。”

“北门口躺着，鞍没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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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在帅府的前堂等着，身上还带着雪。

他见了云儿，先看她的衣服，再看她的手，最后才跪下。膝盖磕在地上，响了一声。他的靴面上全是泥，泥冻在靴上。

“世子妃。”

“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世子麒锋，久病不愈，军务废弛……”

云儿没有说话。

“……雁回关军务，暂由镇北王麒崇代领。世子即刻交印，回京调理。钦此。”

内侍把旨卷起来，双手捧着。他的手一直在抖，卷了两回才卷齐。

云儿没有接。

旨的绢是黄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是一路上卷着带来的。

“他病着。”她说，“交不了印。”

“世子妃，旨上写了，由世子妃代交。”

“我要是不交呢。”

内侍低下头。

“世子妃，王爷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到。”

“说。”

“王爷说，老太妃的丧事，等着世子回去办。”

前堂里很静。炭盆里的炭塌了一下，火亮了一亮。

云儿的手在袖子里握着那柄凿子，握得很紧。

“老太妃什么时候走的。”

“五日前，夜里。”内侍说，“老太妃在佛堂念经，念到一半，铃响了。佛堂里没有铃。”

“然后呢。”

“然后老太妃说了一句‘来了’，就坐化了。”内侍说，“奴婢们进去的时候，她还坐着，手里捻着佛珠，眼睛是睁着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了一句话。”内侍抬起头，“她说，‘告诉他们，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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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放在案上。

云儿打开。

木盒上有一把锁，锁已经开了，钥匙还挂在锁上。

里面是一串佛珠，一百零八颗，木的，磨得很亮。

佛珠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折痕上有一点褐色。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老太妃的笔迹，抖得厉害，写得很吃力。

“西院墙里的铃，一共四十七只。是我这二十年里一点点添进去的。你替我把它们取出来，摇一遍。”

云儿把纸捏在手里，指节白了。

她把佛珠从盒子里提出来，珠子碰了一下，响。她数到第五十四颗，没有数完。

“世子妃。”内侍还跪着，“印——”

“印在书房。”云儿说，“我带你去。”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停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

“内侍。”

“奴婢在。”

“王爷让我交印的时候，还说别的了么。”

内侍犹豫了一下。他的眼睛往门外看了一眼。

“王爷说，世子要是醒了，让他别急着回京。”

“为什么。”

“王爷说，京里现在不太平。”内侍说，“沈大人的兵，已经过了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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