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究竟该是什么样的？”

青山环翠，溪水绕村。

沃楚南躺在草坡之上，嘴叼狗尾草，一如平日，望着天上流云，默然出神。

作为收藏了几百本仙侠小说的人，他心中自是有万般想法，只是这些念头从未说出，只因他仍期盼着，这是一个有仙的世界。

他穿越了。

穿越初，他心中狂喜，一心向往御剑乘风、逍遥天地。奈何现实残酷，只有春种秋收，为三餐温饱疲于奔命。

他不信！

便四处奔波，可目之所及只有耕田劳作的村民，耳之所闻只有鸡犬相闻的乡音。

久而久之，他渐渐的接受了，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凡人世界。

“没系统，没金手指……哎哟，腿麻了。”沃楚南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踉跄着撑起身。

“手上倒是戴着枚戒指，就是不知道里头会不会藏着个送机缘的老爷爷。”他抬手晃了晃手腕，照旧自顾自低声嘀咕。

这枚戒指从他穿越记事起便戴在手上，非金非玉，说不清是何等材质，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特异。

“话说回来，就算它真有玄机，怕也得有灵气供它吸收才行。”沃楚南自嘲一笑，“这地方灵气半点不见，难不成给它灌点烧牛粪的烟气？”

说着，他迈步，朝山坡那几头正慢悠悠吃草的牛走去。

山下便是村落，他在此已经生活四年。村子规模不大，十分清静。少了前世的灯红酒绿，内心反倒安稳。他应下了放牛的差事，每日上山牧牛，好歹有个营生。

他并非没有上进心，只是一次次尝试过后，早已被现实磋磨得锐气尽消。

他试过经商，好不容易攒下本钱，反倒被合伙人卷走银钱，还遭人反咬诬告，险些吃上官司。

也曾寄望科举，可很快便发觉，前世的学识见解根本不适用于此方天地，晦涩繁冗的经义文章，怎么也啃不下来。

他还想过苦练体魄，靠气力谋生，奈何这具身子底子极差，孱弱不堪，每逢春秋换季总要染上病，光是买药的开销，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真的操了！

他只能接受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了。

还是两世废物！

“哎”沃楚南无奈叹气，背着一篓牛粪，赶着牛便回了村。

山路蜿蜒绵长，沃楚南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随口哼着调子。曲调杂乱零碎，不过是他凭着记忆，把前世残存的歌曲随口哼出来罢了。

“你是我的小啊小……”

这个世界尚处在农耕之时，民间的消遣无非歌舞宴乐，可那些能寻到这些乐事的地方，远不是他如今能负担得起的。

更别说这偏僻闭塞的小山村，连半点热闹都少见。

他不是没有动过进城谋生的念头，奈何月光族、无依无靠，连户籍都没有，想进城置办东西都得挑日子去。

短剧误我！！

到底是谁瞎编，说穿越过来就能轻轻松松发财的？

你给我发一个试试看！

“小南哥哥回来了！！”

走至村口，一道稚嫩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抬头看。

村口的大树荫里，窝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眼珠转来转去，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脸蛋圆圆，娇俏可爱。

“董兰，我不是跟你说过，天慢慢凉了，不必在外面等我，冻着生病可就麻烦了。”

沃楚南快步走到树下，望着独自坐在风里的小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心底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董兰听见这话，晃了晃悬在石墩外的小脚，仰起圆乎乎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亮闪闪的，半点没有畏寒的模样，笑得带着几分狡黠：

“没事的沃哥哥！我穿厚衣裳啦，一点都不冷。要是不等你，就听不到今天的故事了，我还等着听葫芦娃怎么收拾白骨精呢，对了，这是俺娘今天刚烙的饼，专门嘱咐俺给你呢。”

说罢，董兰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用油布细细包好的面饼，仰着小脸递过来，眉眼弯弯：“放心吧，还热着呢！”

温热的温度透过油布传来，也暖得沃楚南心口一片滚烫。

他今年17，来到这里已有4年，此世无亲无故，无原记忆，若非董兰父母心善，见他可怜，让出偏院让他落脚栖身，否则凭当初一身孱弱、身无分文的模样，估计早就饿死了。

董兰的爹娘都是最朴实的山村农人，老实本分，心肠极软。平日里待他如同自家晚辈，时常送他热饭热菜、粗粮果蔬，看他身子弱，还总叮嘱他好生休养，从无半分苛待，更不曾计较他白住房屋、受他们照拂。

但沃楚南却时常愧疚。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决定教董兰识字念书。

他生在一个文明的世界，心中十分清楚读书的重要，这一点从古至今从未改变。

村中女子无书可读，年少便成婚嫁，终生被群山禁锢。世代往复，代代如是，逃不开贫苦与宿命的循环。

他来到这里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沃楚南接过温热的面饼，指尖触到暖意，看着眼前眼巴巴望着自己、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心头一片安稳。

他轻轻揉了揉董兰的发顶，温声笑道：“你呀，就知道惦记故事。先吃口饼垫垫肚子，吃完我就教你认字，接着给你讲葫芦娃大战白骨精的故事。”

董兰立刻眼睛一亮，用力点着小脑袋，乖乖坐在一旁，满眼期待。

山村风柔，岁月静好，这一刻的安稳暖意，是他穿越四载，最珍贵的慰藉。

沃楚南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手抄本子，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他平日一笔一画写下的工整字迹。

他耐心指着上面的汉字，一字一句，慢慢教董兰认读。基础的常用字早已教过几遍，董兰记性好，大多都已认得，学得格外认真。

忽然，董兰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在纸上的“妖”字上，抬头疑惑问道：“沃哥哥，这个字念什么？为什么旁边是女字旁？”

沃楚南指尖一顿，稍作沉吟，轻声解释：“念妖，多指鬼怪邪祟。这个字造出来久了，世人慢慢生出偏见，遇上祸事，习惯把缘由推到女子身上，而非自省人心。”

他说得浅淡，没有长篇大论：“兰兰你心里有数就好，女子和旁人一样，能读书、能做事，不必低人一等。往后若是听见旁人随意取笑轻贱姑娘，离远些便是。”

董兰似懂非懂，认真点头，牢牢记下这番话。

沃楚南没有打算把她教成深闺大小姐，他没有那个能力，只希望她明辨是非，往后就算遵循村里的规矩嫁人，心中也自有主见，少受委屈。

“好好学吧！日子还长着呢！”

沃楚南拍拍屁股，拿起温热的饼大口咬下，驱散了一身微凉，沿着村路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偏院。

小院安静，柴门低矮。

回到住处，没有歇息，按照一直坚持的法子，开始活动筋骨、锻炼体魄。

动作简单，只是一套基础的拉伸、扎桩、吐纳导引，没有功法，纯粹为了调养这副孱弱的身子，一点点攒力气。

汗水慢慢渗出来，四肢发酸，可长久坚持下来，身子比初来时强健不少。

练完一身汗，他打来冷水擦过脸，从木箱里取出一本粗糙的簿子，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坚持写下的日记。没有华丽辞藻，只记下每日见闻与心绪。

他提笔，缓缓落下字迹：今日上山放牛，流云漫山，依旧不见半点仙踪。归村遇兰兰，教她认字，谈及“妖”字，同她说了些道理。

咚咚。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推门一看，是董兰的母亲，手里端着一碗菜粥。

“小南，看你方才赶着牛回来，想来还没正经吃晚饭，我炖了粥给你送来。”董婶笑着走进院里，把食盒递给他，顺势说道，“对了，兰兰明天想进山采野菜，那丫头胆子大，就是不认得凶险地方。明日你若是放牛顺路，能不能帮我照看她一阵？有你陪着，我心里踏实。”

沃楚南心头一暖，当即应下：“婶子放心，明天我带着她，看好兰兰，不会让她往险处跑。”

董婶道谢几句，又叮嘱两句早些歇息，便转身回了自家。

沃楚南端着粥碗站在院中，晚风掠过院墙，远处村落炊烟渐渐散去，犬吠声断断续续。

董婶转身踏出柴门，临离开前，双手轻轻拢了拢衣襟，下意识低声念了一句：“仙人保佑。”

声音很轻，带着山里人代代相传、刻在骨子里的祈愿。她一生都没有见过仙人，只当那是遥远缥缈的念想，随口一说，求个平安顺遂。

沃楚南听见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放在心上。

“仙人保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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