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林风波散去，一切重归平静。

可沃楚南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方才凌空踏虚、灵力崩山的画面，死死钉在他脑海里。

我要修仙！

沃楚南暗下决心，等今天回去之后，将四年攒下所有积蓄留给董兰母女，待时日安稳，便孤身远行，遍历山河寻访宗门。

夕阳垂落，吴家村炊烟袅袅。

董婶端着一屉热气腾腾的野菜窝窝头，牵着尚且残留几分怯意的董兰，缓步走进小院。

眉眼慈爱，语气温和。

“楚南，刚蒸好的窝窝头，趁热吃。”董婶笑着将吃食递来。

董兰站在一旁，眉眼弯弯，一扫白日的恐惧，糯糯说道：“沃哥哥，可香啦，我娘放了辣酱。”

沃楚南接过温热的窝窝头，心头暖意翻涌，轻声回道：“多谢婶子，有劳您费心了。”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温柔的牵绊。他想着，再陪她们几日，好好报答四年养育恩情。

可天有顷刻倾覆之祸。

轰隆——！

震彻天地的爆炸轰然炸开！

天际之上，骤然划过一道刺目至极的火红流光！

那是一团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球，裹挟着焚尽万物的灼热气息，撕裂沉沉暮色，拖着长长的火尾，从九天之外极速坠落，直逼吴家村的方向！

速度快得骇人，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逃窜的机会！

“不好！快跑！”

沃楚南瞳孔骤然骤缩，头皮炸裂，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极致的危险预感席卷全身，他来不及思考分毫，本能驱使着他猛地伸手，将身旁毫无防备的董兰狠狠护在自己怀中，双臂死死将她护住，同时想要侧身推开近在咫尺的董婶。

可一切都太晚了！

轰隆——！

震彻天地的巨响轰然炸裂！

滔天火光骤然席卷四方，灼热的气浪如同灭世飓风，瞬间吞噬整片村庄！

大地剧烈震颤，房屋轰然坍塌，土石飞溅，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整片夜空。

“啊！！！”

沃楚南只觉得脑海一阵轰鸣炸响，耳膜瞬间破裂，尖锐的耳鸣声充斥整个脑海，震得他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刺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筋骨仿佛都被震碎，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董兰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下所有冲击与碎石。

“董兰别怕，有哥哥在……”沃楚南擦了擦嘴角的血，艰难撑着发软的身躯，缓缓抬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浑身僵死，血液冻结，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满目疮痍，人间炼狱。

方才还炊烟袅袅、安宁祥和的吴家村，此刻已然化为一片火海。

残垣断壁遍地狼藉，漫天灰烬随风飘散，脚下泥土崩裂，刺耳的燃烧声、坍塌声、凄厉的惨叫声交织一片，昔日安宁的山村，转瞬沦为熊熊炼狱。

他怀里的董兰，早已吓得彻底崩溃。

小姑娘浑身冰冷颤抖，牙关死死咬紧，身子不停抽搐，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她不敢睁眼，死死埋在沃楚南怀里，双手拼命攥紧他的衣襟，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

眼前的火海、刺鼻的血腥、死寂的村落，彻底碾碎了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所有天真。

沃楚南强压心口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董婶。

沃楚南手脚发软，连跪带爬冲进血泊，双膝重重砸进湿热血泥之中，颤抖着扶住她残破的身躯，声音嘶哑破碎：“婶子！您撑住！一定会有办法的，我现在就救您出来！”

巨石砸穿了她的胸腹，衣衫被鲜血彻底浸透，皮肉外翻。

她半个身子被残瓦压住，动弹不得，口鼻不断涌出浓稠的血沫，烈火余温灼烧着她的衣衫，边角微微焦黑，惨烈至极。

沃楚南想上前抬起压在她身上的瓦砾。

她却微微晃了晃头。

她浑浊的双眼拼尽全力睁开，死死望着不远处安然无恙的女儿，眼底只剩的牵挂与不舍。

董婶气息微弱到极致，视线早已涣散，却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一丝生机，断断续续嘱托，字字泣血：“楚南……婶子求你……”

“兰兰还小……我放心不下……”

“往后……替我护着她……让她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沃楚南眼眶猩红，热泪终于崩落，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极致的哽咽与决绝：“婶子您放心！我答应您！此生我拼尽一切，护董兰一世安稳，护她一生无忧，绝不食言！”

得到承诺，董婶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抓着他手腕的手无力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婶子！！！”

沃楚南僵跪血泊，心如死灰。

就在此时，一道冷漠的黑衣身影，踏着一路的血污、缓步踏入残破小院。

“是你！！”

沃楚南抬头，双目赤红，血丝密布。

他认出来了。

此人正是昨日落败的正阳宗修士。

他居高临下，俯瞰满目炼狱，神情淡漠无波，像是在看什么牲畜一般。

他冷眼看向瘫跪血中的沃楚南，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漠然：“昨日我便说过，那合欢宗妖女护得了你们一时，护不了你们一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沃楚南艰难起身，滔天的悔恨与愤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难道就因为昨日不小心撞见吗？

就因为这种事情吗？

“理由？”他垂着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遍地残尸，没有半分温度，“本座想做便做，什么时候，宰杀凡人还需要狗屁理由了？”

“你他妈的……我要你死！”

理智彻底被悲痛与愤怒冲垮，沃楚南红着双眼，嘶吼着起身冲向对方！

噗——

可还尚未靠近，就被一掌轰飞。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沃楚南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残垣之上，浑身筋骨碎裂，剧痛席卷全身，重伤垂地，动弹不得。

黑衣修士缓步走向瑟瑟发抖的董兰，目光细细摩挲，语气阴冷：“模样倒是不错。”

“别碰她……”

一口腥甜还堵在喉间，沃楚南强撑着没有倒下，语气微弱道。

千钧一发之际，皎白虹光破空而来！

苏清漪转瞬挡在二人身前，灵力迸发，一道流光直指黑衣修士。

黑衣修士早有防备，闪身避开。

随后冷然嗤笑：“苏清漪，你次次多管闲事，可你终究护不住蝼蚁性命。我说过，你护不了他们一世！”

“下次相遇，我连你一并清算！”

撂下狠话，他踏空而起，转瞬消失在夜色火海之中。

危机散尽，可满目疮痍、遍地血色，再也无法复原。

苏清漪看着满目炼狱，看着重伤在地、双目赤红的沃楚南，轻声叹道：“此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与这村落。我赠你些许钱财，你们即刻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吧。”

安稳度日？

“呵呵”

沃楚南趴在冰冷血泥里，惨然一笑，满是自嘲。

此时修仙界的残酷才赤裸裸摊在他眼前。前四年他浑浑噩噩，活着全无盼头，而现在，他有了唯一的执念。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心底最后一丝逃避的念头彻底断绝。

没有力量的安稳，是最可笑的苟活。

今日有人庇护，得以苟命，那明日呢？明日没有，依旧像如今被人宰杀。

逃避换不来平安，钱财保不住性命，唯有踏上仙途，手握力量，才能掌控自己与身边人的命运！

沃楚南撑着残破的身躯走向苏清漪。

咚——

用尽所有力气匍匐起身，在满地血污废墟之中，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血色大地之上，声声沉重决绝。

“仙子，钱财我不要，安稳我不求。”

“我只求您带我回合欢宗！”

“哪怕为奴、为仆，我都愿意！只求您带我回去，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苏清漪微微动容，顿了一会儿，轻声发问：“那她呢？”

沃楚南浑身一震，脑海瞬间闪过视频里合欢宗的种种画面。

合欢宗是什么鬼样子，他最清楚！他自己倒是无所谓。

可董兰干净纯粹、心性澄澈。

她该入正道宗门，沐浩然仙光，踏坦荡大道，安稳顺遂，清白一生！

短暂的挣扎过后，沃楚南再次重重叩首，语气决绝无比，再无半分犹豫：

“仙子，我有一事相求！”

“我自愿随您回合欢宗，此生性命归您，任凭差遣，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只求您大发慈悲，将董兰送入正道仙门！”

苏清漪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墙角缩成一团的董兰身上。

大火烧到现在，天色已经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暗红。

董兰一直安安静静蹲在断墙底下，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砖石，双手环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连一声大哭都不敢发出来。

方才所有的嘶吼、厮杀、血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她，她只剩下本能的躲藏。

她偶尔微微发抖，肩头轻轻抽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不敢再看血泊，不敢看已经没有气息的娘亲。

苏清漪缓步走过去，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破这根快要绷断的弦。她微微屈膝，柔声开口：“小姑娘，别怕。”

董兰的肩膀猛地一颤，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惶恐，怯生生看向苏清漪，又飞快移开视线，落向不远处跪在血泥里的沃楚南。

“哥哥……哥哥他没事吧？”

望见沃楚南，董兰才稍稍稳下心神，小手攥住苏清漪的衣袖，怯生生地开口询问。

“放心，你哥福大命大，无事。”苏清漪柔声安抚道。

沃楚南撑着剧痛的身躯，半跪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视线牢牢锁着她们二人。

他刚刚所说的话，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他不知道苏清漪会不会应允，不知道有没有正道宗门愿意收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凡人孤女。

若是拒绝，他又该去哪里给董兰寻一条干净安稳的出路？

苏清漪一只手抬起，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莹白光晕，轻轻落在董兰的眉心。

灵光缓缓流淌，董兰微微一怔，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气息顺着额头渗进去，原本冻得发僵的四肢都舒缓了几分，下意识眨了眨含泪的眼睛，好奇又胆怯地看着苏清漪指尖的光。

苏清漪的眉梢，慢慢扬起一丝讶异。

片刻之后，她收回灵力，轻声感慨：“真是难得，竟是上等的木灵根，根骨澄澈，杂念极少，是一块极适合正道修行的璞玉。”

这句话落进沃楚南耳中，他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松，紧跟着又是酸涩翻涌。

好根骨……真好。

苏清漪垂眸看向沃楚南，神色郑重，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应允你。”

沃楚南闻言

“我会寻一位相熟的正道道友，把董兰托付过去。那门中正派清修，戒律严明，不会委屈她，会好好教她修行，护她长大。”苏清漪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夜风里。

恨意、悔恨、决心，在沃楚南心底缠绕成一根坚韧的锁链。

他已经见过凡人的命有多轻，见过一句轻飘飘的“本座想杀便杀”，就能葬送一整个村落。

他不要再做只能趴在血泥里、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死去，连反抗资格都没有的蝼蚁。

苏清漪轻轻拍着董兰的后背安抚，对着沃楚南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修士未必不会折返，我们尽快离开。等寻到落脚的中转洞府，我便传信给那位正道友人，安排董兰拜师的事。”

沃楚南点头，撑着酸痛负伤的身子慢慢站起身。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废墟。

燃烧的木屋，断裂的梁柱，泥土里已经慢慢凝固的暗红血迹，躺在血泊之中乡邻，还有董婶冰冷的遗体。方才一幕幕画面重新在脑海里炸开——傍晚温暖的窝窝头、董婶温柔的笑容、火球从天而降的轰鸣、血肉撕裂的声响。

那股窒息般的自责又一次卷上来。

他牢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纷乱的心神重新归拢。

苏清漪轻轻拍着董兰的后背安抚，对着沃楚南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修士未必不会折返，我们尽快离开。这里的事情稍后会有官府来处理安葬。”

苏清漪伸手，手袖中飞出一柄柔和的灵剑，剑身浮起，稳稳落在地面。她回头看向沃楚南：“上来吧。”

灵剑缓缓腾空，离开了这片满目血色的吴家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