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妹妹

辽阔云海翻涌如浪，清风掠过长空，托着单薄灵剑缓缓前行。

苏清漪静立剑首，衣袂随风轻扬，气质清冷出尘。

她望向仙山轮廓，缓缓开口介绍道：

“前方便是华云宗，位列北国盟六大顶尖正道宗门之一，千年立宗，传承不绝，以剑道立世，门风清正，戒律严明？”

沃楚南目光远眺，整座华云宗尽收眼底。

他只感觉头晕目眩。

此刻离地面少说千米，要是一不小心摔下去……

万仞奇峰拔地而起，直插苍穹，千山苍翠叠峦，灵雾终年缭绕不散。

山间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长阶盘旋峭壁，凌空虹桥横跨深涧，殿顶鎏金熠熠生辉。

山间仙鹤盘飞，灵木常青，往来弟子步履端正、气息清正。

“好壮观。”

以往都是在电视听到这样的场景，如今亲眼见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只觉得威严神圣。

“我身份敏感，不便踏入。”苏清漪收剑停在山门之外，对二人说道：

“我已提前传讯，会有人在山门接应你们。我在此等候，你带董兰入山即可。”

“切记安分，莫生事端。”

“多谢仙子。”

沃楚南面色沉重，伸手握紧董兰冰凉的手。

历经屠村惨案、董兰早已心神俱疲，小脸惨白无血色，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惊惧怯懦。

一身粗布旧裙洗得发白，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臂膀，全然是无依无靠的模样。

反观沃楚南，满身尘土血污，衣衫破旧褶皱。

两人一身寒酸模样，站在山门前，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沃楚南压下心底繁杂心绪，牵着董兰，稳步走向山门。

刚踏入山门广场，数名值守的华云宗外门弟子立刻侧目看来。

谁让他们两个的穿着太过扎眼了。

目光扫过他们二人破旧衣着、眼底瞬间涌起轻蔑，毫不遮掩。

“你瞧这小丫头，眼神怯懦，皮肉单薄，天生就是劳碌的命！”

“乡野里的泥腿子，也敢上这凑。真是不知所谓。”

“满身土腥气，站在这里都污了山门清灵！”

“怕是听了坊间传言，幻想一步登天，真是痴人说梦！”

“识相的就自行下山，别等我们动手驱赶，到时候难堪的可是你们。”

刻薄话语接连响起，字字带着嘲讽鄙夷。

董兰被数道目光死死盯住，吓得身子骤然一缩，死死躲在沃楚南身后，小手攥紧他的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眶瞬间通红，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沃楚南侧身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抬眼看向一众倨傲弟子，眸光骤然转冷。

“可恶！”

他本就心绪隐忍，压抑的戾气早已濒临临界点。此刻被这群自以为高高在上畜生无端羞辱、怒火瞬间直冲心头。

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想到苏清漪的叮嘱，也只能强压下来。

沃楚南声音冷硬，字字清晰：“诸位身为正道弟子，不修心立德，反倒恃强凌弱、以貌辱人，这便是华云宗的家风？”

一介凡人竟敢当众反驳他们，几名外门弟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为首弟子上前一步，满脸倨傲，抬手便要推向沃楚南的肩头，动作蛮横无礼。

“区区蝼蚁凡人，也敢教训我等仙门弟子？给我滚！”

劲风扑面。

沃楚南双拳攥紧，已然做好挡下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严厉的喝声骤然从山门深处传来，

“住手！”

声音有力，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在场的外门弟子还有沃楚南寻声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而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剑袍，无一尘染，眉目清俊，眉宇间藏着内敛怒意，气质温润端正。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番场景，面色阴沉。

在场一众外门弟子见到此人，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纷纷低头退后，不敢再多言半句。

这个人应该就是苏清漪安排接应的吧？

沃楚南心想着，上下打量起来，倒是挺符合他想象中的正道弟子的模样。

那人上前，目光扫过沃楚南与董兰，皱了皱眉，随即看向刚刚嘲讽的一众弟子，语气严肃道：“刚刚挑事的那几个，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那几名弟子低头垂肩，不敢有任何不满，纷纷点头。

看来此人的威望极高！

沃楚南在心里评价道，这个时候应该有几个刺头反驳的。

训妖话，那人转头看向他们，神色缓和，带着几分歉意道：“门中弟子缺乏管教，让二位见笑了。”

“我是华云宗剑势峰的二师兄洛凡，叫我洛师兄即可。”

沃楚南神色微动，此人倒是没什么架子，不由的多了一份好感。

“苏仙子早已与我说明情况。”

“今年华云宗全域收徒大典早已结束，门中已有规制，过时不再纳新，寻常资质者，绝无破例入宗的可能。”

此话一出，沃楚南心神一紧。

“不过苏仙子在讯中所说，你妹妹的灵根极好，若真是那样，倒是可以破例一次。”

闻言，沃楚南语气恳切坚决的说道：“洛师兄放心，我妹妹天资非常好，心性纯良，根骨绝佳，绝不会让师兄白走一趟！”

洛凡看着他满眼恳切，微微点头道：

“那好”

“我剑势峰霍云舟长老，乃是宗门识人老前辈，阅尽天下天才，眼光独到严苛。我带你们面见师尊，若是能入师尊的眼，那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三人不再耽搁，径直前往剑势峰主殿。

剑势峰殿宇肃穆凛冽，常年剑气萦绕，四壁刻满剑道箴言，浩然剑息充斥整座大殿，威严厚重。

殿中正位，端坐着一位青衣长者。

正是华云宗剑势峰首座长老，霍云舟。

他一身素雅青袍古朴庄重，发丝微束，鬓染微霜，面容清隽威严，眉眼深邃锐利，不怒自威。

“师尊。”洛凡躬身行礼。

“晚辈沃楚南，拜见仙尊！”

沃楚南学着洛凡的样子行礼。

霍云舟睁眼，目光平和道：“何事？”

洛凡如实禀报：“师尊，合欢宗苏清漪托送一位小姑娘，想让她拜入我剑势峰修行。奈何收徒期已过，弟子不敢擅作主张，请师尊亲测资质。”

闻言霍云舟目光看向殿董兰。

董兰此时正躲在沃楚南身后，紧张地看着霍云舟。

“收徒有期，规制不可废。若无顶尖绝世天资，不必多言。”霍云舟说道。

沃楚南赶紧上前一步，拱手恳切：“仙尊！我妹妹的天资非常好，苏仙子曾为我妹妹测过，说天资极好！”

“既然是苏仙子所托，那就试上一试。”

霍云舟见他态度赤诚，并未推辞，微微抬手。

一缕灵光自他指尖溢出，轻轻落在董兰的眉心上。

下一瞬！

嗡——

整座大殿骤然灵光炸涌！

极致纯粹、蓬勃的木属灵气从董兰体内奔腾而出，温润绵长、不含半点杂质。丝丝缕缕的生机其萦绕周身。

就是沃楚南都感觉到阵阵的暖流拂面。

霍云舟原本淡然平静的面容，瞬间剧变，快速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惊叹道：

“极品纯木灵根！！”

“竟是天生契合生机剑道的绝世灵根！纯净无垢，柔韧天成，万中无一！”

他修行百年，阅尽宗门无数天才弟子，从未见过如此适配剑道的璞玉！

霍云舟目光灼灼，紧盯董兰，生怕跑了一般，语气变得慈爱说道：“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剑势峰，做我的亲传弟子”

“我会将毕生剑道尽数倾授你，护你仙途无忧！”

董兰抬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沃楚南。

沃楚南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眼底泛起温热，激动的说道：

“多谢仙尊，兰兰，快跪下拜师！”

董兰立刻跪地，乖巧道：“弟子董兰，拜见师尊。”

董兰还没有搞清楚什么情况，只是哥哥让跪，那就跪吧。

“好！好！好！”

霍云舟连道三声好字，满面欣喜，亲自俯身将她扶起，眼中满是慈爱。

“天佑我剑势峰！！”

一旁的洛凡见状，也是由衷欣慰。

正当众人心绪稍定，霍云舟视线扫过一旁的沃楚南，目光一顿，心生好奇。

他观沃楚南虽身着破衣，却身姿挺拔，气韵沉凝，不似寻常凡人。

“你也上前一试资质。”

沃楚南微怔，依言上前半步。

霍云舟再度凝出一缕灵光，轻点在他眉心。

瞬息之间，大殿灵气再起波动！

两道截然不同的灵色自沃楚南体内缓缓升腾，一金一水，交替流转。

金光锐利沉稳，水光绵长内敛，两股灵气循环往复。

霍云舟细细感知片刻，缓缓开口：

“金水双灵根。”

“品阶虽不如你妹妹那般绝顶，但根骨稳固、杂质稀少，远超普通弟子资质，已达我华云宗正统入门标准。”

他看向沃楚南，起了惜才之心。

“你身具双灵根，亦是可塑之才。”

“如今你妹妹入我剑势峰为亲传弟子，你也可就此留下，拜入我峰门下。兄妹同宗，互相照拂，同修仙途，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金木双灵根！

洛凡心中嘟囔着，没想到这对兄妹天资都非常人，真是收了个好苗子！

华云宗吗？

听这位仙尊的意思，恐怕进内门都是轻轻松松。

这是曾经的沃楚南，梦寐以求的修行大道，至少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

留在华云宗，他不必担心前路危险，不必赌上一生。

兄妹二人同留相伴，安稳修行，是最好的结局。

沃楚南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动容与渴望，心底本能的想要应允。

但仅仅只有瞬。

他欠苏清漪两条性命。

吴家村黑衣修士两次杀他，皆是苏清漪相救。

她为董兰搏来亲传机缘，一诺千金，恩重如山。

此前他早已许诺，此生性命归她，任凭差遣，绝无反悔。

他自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但也却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

就算自己此刻留了下来，也会成为他的心魔。

短暂的考虑过后，沃楚南神色坚定。

他对着霍云舟深深拱手，语气恭敬道：

“多谢仙尊厚爱，晚辈心领。”

“只是晚辈早已心有所向。”

“我欠苏清漪的恩情，必须偿还。”

霍云舟眉头微动，像他这样的大能，自然明白了些什么，满心惋惜道：“罢了，那便不强求了，你自己明白便好。”

“晚辈知晓。”

洛凡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心里多了一丝敬佩。

这份心性与果决，远超许多修行多年的弟子。

霍云舟见他心意已决，再无动摇，只得作罢。

“你放心离去，董兰留在我剑势峰中，便是我亲传弟子，宗门之内，无人敢欺，我必护她一生仙途安稳。”

咚——

沃楚南扑通跪地，郑重一叩。

“晚辈谢仙尊收留董兰。”

“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此后，便劳仙尊费心了。”

至此，所有尘埃落定。

离别时刻，如期而至。

沃楚南低头看向身早已哭成泪人的董兰，心中难受，万般不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这是他四年劳作、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是他唯一的身家。

他全数塞进董兰手中，指尖微沉，语气温柔郑重。

“兰兰，收好。”

“入了宗门，要学会尊师重道，不能让旁人说咱们吴家村的人不讲礼数。”

“好好长大，不用牵挂我。”

董兰攥着沉甸甸的钱袋，泪水瞬间决堤，顺着小脸不断滚落。

她死死抓着沃楚南的衣袖，哽咽不止，声音颤抖细碎。

“哥哥，我不要钱……我不要分开……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沃楚南努力不让自己流泪，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乖，只是暂时别离。”

“哥哥会来看你的，到时候哥哥来看你，要是知道你偷懒，哥哥可饶不了你。”

话音落，他不再多做逗留，怕自己心软不舍。

相处四年，再见又是何时呢？

他对着霍云舟、洛凡再度深深一揖。

“舍妹托付二位照拂。大恩不言谢，楚南铭记终生。”

说完，他转身迈步，毅然踏出剑势峰大殿。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山门外，苏清漪静静立在灵剑之上，等候已久。

望见他孤身走来的身影，她淡淡开口：“了结了？”

“了结了。”沃楚南点头。

“走吧。”

苏清漪不再多言，抬手轻挥，灵剑腾空而起，划破万里云海。

剑光调转方向，朝向千里之外的合欢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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