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悉阴谋

“咳咳”

男人瘦削的身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路过的人们纷纷掩住口鼻，眼中露出毫无掩饰的厌恶之意。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一抹猩红的血迹，嘴角的笑有些苦涩。

男子身材瘦高，浑身上下披着一件仿若裹尸布般的衣物，散发着阵阵恶臭。脸上则是那数日没有洗过留下的脏泥，连眉目都难以看清。

走过城门兵士的检查处，燕骁下意识的攥紧了手，身子更加佝偻了几份，那不用掩饰的一瘸一拐，与那身衣物更加的搭配。

守卫甚至于都没有盘问，捂住口鼻踢了眼前的叫花子一脚，让他赶快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北冥城，大沧王朝最北的城池，也是和最为凶残的草原北朔王朝之间唯一的雄关。

夜幕渐渐落下，街道上的百姓商贩开始收摊回家。作为边关重城，北冥城夜禁十分严苛，城门关闭之后，街道上除却巡街的甲士和打更的更夫，任何出现在街道之上的百姓，一律视为北朔奸细，可直接当街诛杀。

燕骁小心翼翼的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听着巡街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走过，才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压低身子，像一只狸猫般向着前方前行。行进尚且不到两条街，更夫的脚步以及那悠扬的喊号声让燕骁不得不再次隐藏起自己的身形。

城主府。

燕骁勉强撑着伤重的身躯，飞身跳上房顶。小心翼翼的观察了四周后，才缓缓向着大堂行去。若是从前，以燕骁的身手，来去这城主府如若无人之境，只是如今，内伤未愈，左腿箭伤每日开裂，身为大沧头号通缉犯的他，连找个药铺买药的可能都没有，只得拼着性命，来到这往日或许可以靠得住的城主府，来碰碰运气。

大堂屋顶，燕骁轻轻的揭开一块扣着的瓦片，缓缓俯身下去。大堂内灯火通明，司徒砚高坐主位之上，看着立在两旁的下属官员，脸色及其难看。“已经五日了，还是没有燕骁的踪迹，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司徒砚拍着案几怒吼道。下面的官员个个噤若寒蝉，城主平日里温文尔雅，素有儒将的美誉，极少如此动怒。

一名副将上前禀告道：“回城主，北冥城周围三十里已经遍布暗探，若燕骁真的向着这边而来，必然逃不过我们的眼线，想来要么是他往别处去了，要么有可能已经死在半路之上，毕竟邸报上说，他身中两箭，内伤极重。”司徒砚面色稍缓，副将的分析显然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但话虽如此，朝廷的圣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不是他一个城主可以轻易更改。司徒砚再次强调抓捕要不遗余力，这才挥手遣散众人。

燕骁在屋顶上听的清清楚楚，此刻的心也仿若这寒冷的夜风，凉了半截。

燕骁的父亲燕阙在世之时，曾为燕骁和司徒砚的嫡长女司徒静定下婚约，然而司徒静自视甚高，看不上当时仅仅只是校尉的燕骁，于是以死相逼，才让司徒砚不得不将府中庶女司徒瑶顶上前来，燕阙大怒，几次要和司徒家退婚，只是事情尚未定下，燕阙便战死边关，从此此事在无人提及。

司徒砚招招手，一名黑衣男子从堂后走出，束手站立在一旁。“依你对燕骁身手的了解，他死在半路的可能性有多少？”司徒砚目光直视着堂下的烛火，轻轻问道。黑衣男子半蒙着脸，看不清面容，声音极为低沉沙哑道：“他不会死。”司徒砚回过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这么笃定？”黑衣男子点点头，却是没有说话。“你这几日也前去周围搜索，可有任何发现？”司徒砚显然是对黑衣男子的判断十分相信。“没有。”黑衣男子话语极少。“或许，他已经在这北冥城中了，甚至，在我这城主府中。”

屋顶的燕骁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司徒砚此刻派人加强府中戒备，那么自己怕是插翅难逃。只是如今，却也是进退两难。司徒砚身旁黑衣男子名叫封寒，是司徒砚的养子，身手极高，即使燕骁全盛时期，也未必能胜得过。此子也是司徒静心仪之人，所以才会如此看不上燕骁。

燕骁只能默默地看着下方，不敢发出半点异响。“真要抓他？”封寒话语极短，却总能精准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司徒砚叹息一声：“他与静儿的婚约尚未退，与瑶儿的婚约也未成，如今燕阙已死，燕骁生死不知，我司徒家镇守边关重镇，又何苦去趟这趟浑水。怪只怪静儿没有看上他燕骁，否则，只是为了静儿，我无论如何也会保他一保。”

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司徒砚的眉头微皱，这样子闯进大堂的人，整个府中，也只有自己那被娇惯坏的嫡长女。司徒静向着父亲施了一礼，又对着封寒甜甜的叫了声寒哥，这才开口问道：“父亲，那燕骁抓到了吗？”司徒砚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女儿，问道：“你又不喜欢他，关心这些干什么？”“女儿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燕骁忽然就成了朝廷要通缉的人？”司徒砚叹息一声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司徒静焦急道：“那您快说啊。”风寒及其罕见的开口道：“我也想知道。”司徒砚遥望堂上红烛，思绪才慢慢展开，讲述了一段远不为人知的往事。

燕家祖上，曾被封为定北侯，北冥城往关内四郡十二城，都是当年燕骁的祖父从北朔手中夺得，一直打到北冥城外三百里，只是苦于无法稳固城池防守，不得已退回如今的北冥城，将原有城池加高加固，才有了如今这天下第一的雄城。然而那一战，燕骁的祖父手中不过万余人，却能将足有十万之众的北朔打的溃不成军，后来北朔那边暗桩传来消息，才知燕家老祖手中，竟握有一支神秘铁骑，人数不详，战力惊天，以一敌千都不算是夸大之词。据说是燕家祖传，不知何时得来的药人之术，战场之上，濒死之境，一颗药丸足以让军士战力提升百倍不止，维持数日有余，但结局却惨不忍睹，药劲过后，服药的人会化为一滩脓水。京城之中得知这个消息，几次暗示燕阙将此术上呈于朝廷，但燕阙始终以此术并未传与自己搪塞，故而朝廷才在与北朔的战场之上，设下巧局，让燕阙陷于绝境，然而燕阙至死也并未使用这门药人之术，朝廷不甘心，再次设局让燕骁也陷入绝境，然而燕骁所率军队全军覆没，燕骁身受重伤逃脱，也并没有什么药人之术。只是朝廷依旧不相信，所以才全力追捕燕骁，为了得到所谓的药人之术。

司徒静和封寒听着宇文砚谈起当年旧事，如今才知道为何燕家会落到如此地步。“此术当真有？”封寒也是满脸吃惊，能让他感到吃惊的事情少之又少，如今算是一桩了。司徒砚苦笑道：“我不知道，传言有，但我不信。如果真有，燕阙不会死在阵前，燕骁也不会身受重伤，如今看来，更像是以讹传讹，或北朔人为自己的败绩寻找的一个较为不丢脸面的借口。”

屋顶上的燕骁比屋中的那几位更要吃惊，他身为燕家唯一血脉，却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到过关于燕家如此惊天的秘密，也是燕家如今败亡的根本原因。

屋内三人已经离去，屋顶的燕骁却依旧蹲在那里，慢慢的消化着从司徒砚口中听来的消息。燕骁一直以为父亲与自己的惨败，源自于对对方兵力估算不足，却从未想过是朝廷本身就想着看燕家在绝境时候展露的秘术，一次不够，再来一次。燕骁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在这漆黑寂静的夜中，仿若一只夜枭的嘶叫。

如今的城主府，已然不是他燕骁的落脚之地，必须要尽快的再找一处地点，先将自己的伤养好，才有能力考虑以后得事情。只是，偌大的北冥城，哪里又是自己的安全地？

远处的一点光映入燕骁的眼眸，他迅速的俯下身子，尽量放慢呼吸节奏，缓缓的等待着。越来越近了，燕骁已经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竟是那个司徒家的庶女，司徒瑶。丫鬟陪着司徒瑶，晃动的烛火下，二人向着后堂走去。只是不知，这么晚了，这位庶出的少女带着丫鬟去了哪里。燕骁没有丝毫犹豫，从房顶一路尾随着二人，来到了独属于宇文瑶的小院。

因为是庶出，所以司徒瑶的小院相对于宇文静的，要偏僻很多，这也给了燕骁很好的隐藏的方便。在司徒瑶和丫鬟进入房间的刹那，燕骁急速从屋顶飘落，手刀落在丫鬟脖颈的同时，伸手捂住了司徒瑶的小嘴。

司徒瑶看着倒地的丫鬟，然后看着将自己搂在怀中捂着自己嘴的燕骁，一双美眸中充满了惊讶的神色。然后的然后，司徒瑶的脸涮的红的似乎能滴出血来。

见司徒瑶没有挣扎的迹象，燕骁才慢慢的放开捂着她嘴的手，只是稍稍离开一点，防止她呼喊。司徒瑶并没有呼喊，只是静静的看着燕骁，脸上的绯红也逐渐褪去，她指了指燕骁还抱着自己的胳膊，燕骁才慌忙将手臂放开，只是依然防备着这个只见过数面的司徒家庶女。

司徒瑶并没有趁机呼喊，只是平静的走到桌前，缓缓坐下，然后才转头看着燕骁。燕骁此时反倒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场景会是这样的，一个朝廷头号通缉犯闯入一个少女的闺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呼喊，只是静静的坐在凳子上，静静的看着自己。

直到司徒瑶示意他坐下，燕骁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丫鬟，然后将其扶起放在小榻之上，才在司徒瑶的对面坐了下来。“好久不见，司徒小姐。”燕骁有些尴尬于当前的场面，只得讪讪开口问候了一句。司徒瑶轻轻笑笑：“我幻想过无数次与你再次见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燕骁无奈苦笑道：“情非得已，还望小姐原谅燕某的鲁莽和放肆。”“你来到城主府，却没有去见我父亲，而是尾随我来到这里，又生怕我会呼喊，想来你应该知道了我父亲要抓你去交旨，而你如今身受重伤，又无处可去，当务之急，是先治伤养伤，你且在我这里住下，明日我找个时机，去给你抓些药。”司徒瑶平静的说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燕骁好奇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如果我说我从见到你，就想嫁给你，你肯定不信，如果我说我恨透了这个府里的人，你更不信，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既然如此，我不如什么都不说。”

燕骁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身处险地，他本不该如此轻信别人，可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司徒瑶说的，他愿意去相信。

司徒瑶脸上有痛苦之色，双手扭着衣角，看着燕骁道：“我是庶出，我母亲本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被我那父亲强抢进府，被主母每日欺辱，生下我不久即命归黄泉，我从小被奶娘养大，父亲几乎没有正眼瞧过我，主母更是刁难辱骂于我，至于我那姐姐，所有好的东西，都是她挑完了，才会是我的，甚至于有时候，她宁愿扔了，都不愿给我。”说到这里，司徒瑶的泪水已经从白皙的脸颊滑落。

燕骁倒是没有想到，这司徒瑶的人生如此凄惨，瞬间对于她的怀疑又减淡了几分。“那日父亲说姐姐不愿嫁与你，便想让我顶替，其实我心里是开心的，毕竟能从这样的牢笼里挣脱，或许我的余生会好过些吧。所以我说想嫁与你，也并非玩笑。”司徒瑶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燕骁看着眼前的少女，姿色丝毫不逊色于司徒静，而且身上有一股司徒静所没有的柔媚哀怨，对于男人而言，恐怕这样的女孩才是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

燕骁已经不再怀疑司徒瑶的动机，此刻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下来，多日的奔波让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已然开始昏昏欲睡。司徒瑶带着他来到后边一张小床，想来是丫鬟的床榻，此时的燕骁已经顾不得许多，躺在床榻之上，几乎是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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