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盲街上的挑夫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柏油路上散发出很浓的沥青味道。

蝉鸣声，老式公交车刹车的声音，十字路口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高处路灯杆上扩音喇叭里播放着以下公告：【受临海强对流能量潮汐的影响，局部外围屏障出现了能见度的变化，稳定值为96.2，在安全范围内，各辖区保持正常运行状态，发现异常雾化附着物请拨打巡防专线。】

路边的老香樟树下有几张石凳，几个年轻人坐在上面吃着冰棍。

沿街水泥矮墙上用红漆写的“注意潮汐，自查隐患”字已经剥落了大半。

人行道上有一个瘦小的青年。

少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上衣，下身穿一条半旧的工装裤，在脸上蒙上一条大约三指宽的黑绫把眼睛遮住，后脑勺打个结，垂下两条布条，在热风中摇晃。

左手拿两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沾满泥土的小葱，青椒以及明天要炖煮的两斤筒子骨，手指还抓着一桶五升装的菜籽油；右手拿着一根铝合金导盲杖。

“你看那个瞎子，一只手提着十来斤的油桶，一只手拄着拐杖，走路比有眼睛的人还直。”

“不能看。”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道，“前面巷子里的老周家的外甥小时候脑子有点问题，最好不要招惹他。”

绿灯。

导盲杖的顶端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走得非常稳健，朝斑马线对面的方向走去。

人行道中央有一个凹陷的窨井盖，金属杖头碰到铁圈边缘后借力，少年顺势侧身半步就绕过了积水坑洼。

到了小巷之后，原来伏在废料堆上的一对黄毛野猫躲进了墙洞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砖缝里潮湿的地方还有腥臭的腐烂味。

顾长夜停了下来，闻了闻，并没有垃圾箱的味道，于是继续往前走，在梧桐巷七号防盗门那里停下来。

老式楼房的门轴生锈了，打开的时候发出很干涩的摩擦声。

还没进屋就闻到爆炒辣子鸡丁的味道掺杂着油烟迎面扑来。水槽旁的旧砂锅里蒸腾起一片片热气，文火慢慢炖煮的玉米排骨汤已经炖了好久，香味很浓。

“小夜。赶快进来把门关上，外面的热气都进来了！”

厨房的移门打开之后，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拿着锅铲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围裙是褪色的碎花款式。

小姨叫周岚。四十多岁时眼角就有许多细纹了，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把碎发粘到了脸上。

“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的油呢？小舟在哪儿？和我们一起走的是不是你呢？”周岚接过顾长夜手中的油桶放到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表弟在屋里做试卷的时候，我把试卷带回来，省了十五元。”顾长夜把筒子骨放到冷冻室里，把青椒，小葱放在案板上，“残联的补贴刚发下来，给家里补贴。”

“钱应该存起来。二中的借读费是免的，但是书本费，伙食费哪一样不花钱的？”周岚板着脸对他说，“你这孩子想得也太周到了。去洗手。再说了……”

周岚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陈医生又来做例行回访了。按照规定来回答问题，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学去年那样和别人讨论看不到的东西。”

顾长夜打开水龙头把手冲洗了一下，说：“去年的时候老实回答。”

“叫做如实吗？天上掉下来的都是有翅膀的影子。”周岚用锅铲柄敲了敲门框，叹了口气说，“快去吧，把事情办好再吃中饭，排骨都已经炖烂了。”

顾长夜把手上的水甩干净之后就进了小书房。从次卧门缝中看到表弟周小舟抓耳挠腮，用草稿纸遮掩，拿圆珠笔拼命戳破厚厚的纸张，在硬卡纸背面反向按出一道又一道很深的凹凸痕迹，自己制作出可以被手指触摸到的立体化学分子式。

一进门就能闻到驱蚊花露水的味道。

书桌前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秃顶，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面前放着一本皮质档案册。桌子上有便携式脑电图机的小屏幕，在里面的元件工作的时候会产生轻微的电流嗡嗡声，从而影响到室内外声音正常的传播。

门一打开，男人就抬起头来，用职业性的，温和的态度说道：“顾长夜同学，请坐。”

顾长夜把木椅拉开之后坐下，把盲杖斜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被黑绫遮住的地方，微光形成的纹路在大脑里扩散开来。三十米以内所有物体的形态都会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桌上茶杯温度升高时热胀冷缩的现象，笔尖划过纸张时受到的纤维阻力，陈医生衬衫领口下方由于天气炎热而跳动的颈动脉，在脑海中都会形成一幅幅画面。

“顾长夜，今年17岁。”陈医生把档案合上之后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音叉，在手指上轻轻一碰。

金属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陈医生身子前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少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在黑暗中你看到的是灰白色的还是向上升起的细长影子？”

“高频噪音会使耳朵感到堵塞。”顾长夜手握盲杖说，“高二理化生题目很多，昨天晚上背公式到十二点都没有做多余梦。”

陈医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之后，就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暗灰色的金属卡片放在了桌面旁边。

卡片边缘有很多波浪纹，中间是一把直立的黑色长剑。

在微光视野中，该卡片的金属密度很大，在里面发现了精巧的神经传导丝，并且中间还有三个小中空采音腔体。

“临海的能量潮汐出现了反反复复的情况，市特勤附属医疗所在做特异神经病理筛查，针对感觉异常的康复期患者。”陈医生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温和地说道，“有些隐蔽的环境勘察工作对听觉，触觉比较敏感的人有专项津贴，属于公益储备档案。”

将有特殊感觉的盲人看作是发现隐患的先驱者，在官方暗处漩涡很深，一旦被卷进去，普通人的安定生活就难以维持了。顾长夜手里拿着一根盲杖，他说：“我是盲人，在病历上写着精神分裂症康复期，体检表也过不了。”

“只要神经反应通过测试，视力缺陷就不再是障碍了。”陈医生对黑绫说，“十年前老城区发生特异光学灾害的时候，你只看到太阳辐射了吗？”

十年前天空的变化对眼睛造成伤害，神经上留下灼烧的感觉，在意识最底层的灰白殿堂里依然稳固存在，并且压制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身体。

顾长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科专家会诊的结果已经写得非常清楚了，强光灼伤视网膜黄斑区并出现神经退行性病变。”

说完之后就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手指碰到金属卡片边缘的地方。

拿卡片的时候，他用大拇指碰到盲杖防滑套的边缘，把之前修拐杖时留下的黑色防水油灰擦掉，在卡片背面用手指抹平后，将采音空腔全部堵住，只留下单向定位的地方。

做完之后，顾长夜就把卡片放到了上衣的口袋里。

“被我给卡住了，非常感谢陈医生的照顾。”顾长夜站起来拿着手里的盲杖在桌子边上转了一圈之后又来到了门口，“但是我想上普通大学，找到一份能够按时缴纳社保的文职工作，让小舟完成高中学业。小姨炖了一锅排骨汤，吃些东西可以吗？”

陈医生看见少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于是就把桌上的皮质夹子，脑电监测仪等收拾好了。

“不可以，单位还有工作要交接。”陈医生站起来说，“卡片里面装有定位芯片。当出现异常震动的时候，把背面的凹槽按住三秒钟。”

“好的，陈医生慢慢走。”顾长夜侧过身把门打开。

过了几分钟，在弄堂口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上。

陈医生打开车门之后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脱下金丝眼镜戴上耳机说：“高危样本顾长夜反应迟钝，神经防御机制处于关闭状态。诱捕信标发出信号之后，今晚就监测污染源自己反馈的信息了。”

弄堂七号的周岚把大汤盆放到桌子中间。

周小舟从房间出来之后，手里拿着一支被按得笔尖都变形了的圆珠笔，在板凳上坐下来说：“哥哥，那个医生又问了些什么？再说你有认知障碍的话，我就去找他们教研室评理。”

“做完大题之后。”顾长夜盛了一碗饭递给对方，在周小舟的后脑勺上拍了一把，“摸底考要是砸了的话，小姨手里的扫帚可不讲情面。”

周小舟把脖子往里缩了缩，夹起一块炖得很烂的精排肉吹了吹。

屋顶的吊扇发出吱呀的声音，把饭菜的香味也给吹走了。

周岚给顾长夜的碗里加了排骨，青椒，并说菜市场的肉价又上涨了两元，二中订购校服还需要再交两套的钱。

顾长夜低头吃了起来，听到有人在议论。

他宁愿每天算出几块钱买菜的钱，也不愿意让脑海中的东西把油烟味冲出屋子。

这就是他这十年来的所作所为。

吃完饭后，上衣口袋里的金属卡片由于里面晶体受到外界异化气息的影响而产生微微的共鸣震动。

大约三十米以内的微光感知范围之内，梧桐巷里干涸已久的老旱井底部传来指甲刮擦湿冷石壁的声音。

干枯的井口与周岚后面厨房的小墙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四到五米左右。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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