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袭粮营

连营十里，硬碰是找死。

但十里连营，要吃粮。

天亮之前，陆沉趴在白狼河谷北面的坡棱上，已经趴了一个时辰。肋下箭伤是白天弄的，下山时撞见一个粮营督队兵，周仓一记刀背把人拍晕，拖进了林子。

舌头此刻捆在三十步外的老槐树下，嘴里塞着自己的腰带。

"北仓。"陆沉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守军三百，存粮万石，苦力四百。守将忽兰，六十二，打了四十年仗，老得骑不动马，才被派来看粮仓。"

"老了才可怕。"周仓抱着膝蹲在一边，"年轻的想立功，老的就想着别出事。不出事的人，规矩最严。"

"对。"陆沉点头，"所以规矩就是他的空子。"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三个圈。

"忽兰谨慎，巡哨双班，一明一暗，换防只隔半刻钟。风口在西北，草料场在东南，他防的是火，草料场离粮囤最远，中间隔着马槽子。"

"我们偏不烧粮。"周仓眼睛亮了，"烧草。"

"烧草。"陆沉说，"草料一起火，半座营都看得见。救火的、牵马的、抢鞍子的，营就乱了。乱中他必吹号聚兵，聚兵要时间，我们就抢这一刻钟。"

"一刻钟够干什么？"

"斩将，开栅，走人。"陆沉看着周仓，"你斩忽兰。他那一声号令值两百人，所以他必须第一个死。我放火、开栅、带人。救人不恋战，带不走就烧，一粒不留。"

周仓挠头："四百人，你一个人带？"

"所以我白天就看好了一处。"陆沉笑了笑，笑意有点冷，"蛮人的栅门是从外头落闩的，他们防苦力跑，不防外头人。落闩的绳子，三刀的事。"

周仓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头儿，你查户口呢？"

"打仗就是查户口。"陆沉把树枝一扔，"知道他想要什么，才知道他会往哪儿走。"

二更天，西北风起来了。

火起得比预想还快。浸过松脂的草束抛过马槽子，火苗舔上干草，眨眼间就是半面火墙。

"走水啦，"

"牵马！先牵马！"

号角果然响了，又急又沉，是聚兵的调子。陆沉贴着辕门的阴影摸到栅楼底下，三刀削断落闩绳。

四百个苦力像决堤的水，涌出栅门，朝河谷芦苇荡狂奔。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直到那支响箭。

"咻，砰！"

西南山坡炸开一朵红光。陆沉的心直往下沉，暗哨。忽兰不只双班明哨，还在营外高处藏了一支暗哨。响箭一起，远处马蹄声大作。

出去运粮的两队蛮兵，本该明天才回。

老东西谨慎到家了，他提前把人召了回来，防的就是今晚。

"周仓！"陆沉嘶吼，"别恋战！撤！"

河谷口吊桥上，周仓一刀劈翻面前的蛮兵，闻声回头。身后是两百多回援的骑卒，身前是追出来的守军，吊桥那头，三百多苦力还有一半没过河。

他咧嘴笑了。

"头儿，你先走。某家断后。"

"我数三个数，"

"你数一百个数也没用！"周仓横刀立在桥头，"某是扛刀的，挡人，比砍人在行！"

陆沉没有再喊。他知道喊不动。

第一个冲上来的蛮骑被周仓连人带马劈下河。第二个、第三个。桥头窄，骑卒展不开，人挤人，周仓的刀就像闸口。

可他只有一双手。箭开始往他身上落，那柄缴获的弯刀轻飘飘的不趁手，缺口越来越多。

一杆长矛从他肋下钻进去，他闷哼一声，反手削断了矛杆。

"周仓！"

对岸，陆沉眼睁睁看着蛮兵的后续又压上来一层，弓手已经在列队。

吊桥上那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忽然不砍了。

他站定，闭眼，把断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握住刀柄。

"某说过，"他低声说，"刀轻了。"

"人够了。"

血光从他脚底漫上来，像河谷涨潮。断刀的缺口处，一截青色刀罡破刃而出，越凝越长，最后盘成一道丈许长的龙形虚影，绕着绿袍汉子缓缓游动。

弓手们的箭停在弦上，没人敢放。

追兵的战马刨着蹄子，任凭骑手怎么抽打，死活不肯过桥。

周仓睁眼，眸中一片青金。

"滚。"

龙形刀罡贴着桥面一掠而过。

吊桥从中而断，断口平得像镜面。冲在最前的十几骑栽进河里，后头的队伍彻底崩了，哭爹喊娘往营里逃。

青色影子只亮了三息，便如潮水退回周仓体内。

绿袍汉子晃了晃，单膝跪地，撑着断刀直喘。

"痛快。"他咧嘴，"就是……有点上头。"

对岸，三百多个刚逃出牢笼的流民跪了一地，朝着吊桥方向砰砰磕头。

陆沉蹚过齐腰的河水，把周仓从桥板上拽起来，扛在肩上。

"以后没有我的号令，"他咬着牙说，"不许开那个。"

"那不是开的，"周仓的声音虚得像纸，"是到那份上了，它自己出来的……"

"那也不行。"

"哦。"周仓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听你的。"

芦苇荡深处，清点到天亮。

救出三百八十一人。缴获精粮三百石、盐两车、药材一批、皮甲四十副、弯刀一百二十把，带不走的，陆沉一把火全烧了。

火光里他站在人群前，嗓门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每人三升粮，今晚就开锅。盐管够。"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呜的哭声。

陆沉没去劝。他知道这时候不该劝。

人群边上，有个老头蹲着给半大少年接骨头。少年逃难时摔断了小臂，咬着草根不出声。老头的手又稳又快，一托一送，"咔"的一声轻响，骨头归位，敷药，夹板，一气呵成。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老先生当过兵？"

"当过。"老头头也不抬。

"哪里的兵？"

"败兵。"

老头说完这两个字，再也不肯说了。他手上没有农夫的茧，虎口却有旧伤，眼神稳得不像个逃难的。陆沉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笑，没再问。

"老周，"他回头喊周仓，又改口，"老沮也好。今晚给老先生单拨一碗稠的。"

老头包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老夫姓什么，"他说，"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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