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陆字营重建

三百八十一口人，在芦苇荡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没人说话。

他们从北仓的栅门里跑出来，跑过吊桥，跑过齐腰深的河水，跑进这片望不到边的芦苇。然后力气用完了，心还没落地，每个人的眼睛都还张着，像惊了的鹿。

陆沉站在土坡上，看着底下这一片人头。

三百八十一。老弱一小半，青壮不到两百。会手艺的：铁匠两个、木匠六个、皮匠一个、猎户出身的十一个，还有几个念过两年私塾的半吊子先生。

这是他的家底了。

"头儿。"小六从苇丛里钻出来。这孩子十九岁，猎户出身，放哨放得最远，"都数清楚了，一个不少。后头没有追兵。"

"做得好。去把名册拿来。"

名册是他昨夜就着炭火糊的，一摞桦树皮，正面写名字，背面写来历。赵先生蹲在土坡下，一笔一划地记，记着记着，手有点抖。

"不用慌。"陆沉说，"一个一个来。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会什么手艺。"

排队的人没人往前挤。不是不想，是不敢，乱世里排过太多队了，征粮的队、抓丁的队、卖儿女的队。每一回排到前头，都要被拿走点什么。

这一回，排到前头的人张了张嘴，先说的是：

"俺叫陈狗儿，没手艺，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力气就是好手艺。"赵先生把名字写上，回头看陆沉。

陆沉点头："有气的，都记上。"

队伍慢慢走。有人报名字时带着哭腔，有人报完名字反复念叨几遍，好像怕这名字再被收回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问，能不能把她男人的名字也写上，她男人死在北仓了，死在春天。

"写。"陆沉说，"写在户主底下，注明故去。只要这个户还在，名字就在。"

妇人抱着孩子，深深弯下腰去。

土坡不远处，那个接骨的老头坐在一段倒木上，膝盖上摊着半块干粮，一直没吃。他看着名册队伍，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按户记，不拆家"那一句，手里的干粮才动了一下。

"以户计，不以口计。"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明白人。"

没人听见。除了风。

中午，第一锅粥开了。

三百石精粮，陆沉眼皮都没眨，先下锅三百斤。盐是成车从北仓拉出来的，掌勺老汉这辈子头一回煮粥敢放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放。"陆沉站在锅边，"一人一勺，一勺都不能少。"

粥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的时候，整片芦苇荡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喉咙里、一阵一阵的呜咽。

有个七八岁的娃捧着粥碗，喝了一口，愣了半天，回头问他娘：

"甜的。"

他娘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粥往他碗里拨了一半。

【叮】

【检测到治下民心凝聚：人心+41。】

【当前人心：41／声望：150／血气：480。】

【提示：人心可召英魂（教化、内政、谋略倾向）。当前池相：血气旺，人心初生，召唤倾向：猛将系。】

陆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那些术数，但这个数字他懂。三百八十一个人里，有四十一颗心，愿意跟他走了。

比起"平峪山屠夫"那三百点声望，这四个十一，重得多。

午后，周仓醒了。

这位绿袍汉子虚弱得连刀都提不动，却执意挪到土坡上，看陆沉带着十几个青壮练刀。看了一刻钟，他忽然开口

"错完了。"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了。"周仓盘腿坐着，抓起半截苇秆比划，"你那是砍柴，不是使刀。看好了，就三刀。"

苇秆在他手里走了三个动作。第一刀斜劈；第二刀刀锋翻转，顺势下沉，刀背贴着小臂收回；第三刀身子拧转，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撩回去。

"拖刀。"周仓说，"前两刀是给人看的，让人以为你力竭了。第三刀才是真的。前两刀越像真的，第三刀越要人命。"

"败中取胜的刀法。"陆沉眼睛亮了。

"扛刀人保命的刀法。"周仓把苇秆一扔，咧嘴，"某扛了一辈子刀，没机会用。你不一样，你是头儿，将来有的是人想看你力竭。"

陆沉捡起断刀，一遍一遍地练。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的手臂肿得抬不起来，面板上那行小字动了一下：

【习得：拖刀势（良·刀法），初学3%。】

【可加点：1（死境淬炼），已分配：身法+1。】

【陆沉：力道3，身法6，体魄4，悟性？？，心神8。】

周仓看着他练完最后一遍，忽然说："头儿，某问你个事。"

"说。"

"那天夜里你说杀人不如让人替你杀人。"周仓挠头，"某想了一天一夜没想明白。今天看你发粥、记名、教刀，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粥是让他们肯跟你。名册是让他们信你肯记得他们。刀是教他们，跟着你有活路。"他顿了顿，"三件都是让他们心甘情愿。"

陆沉笑了："老周，你比好多读书人都明白。"

"别夸。"周仓把脸一板，"夸某也不教第四刀。"

傍晚，开饭前，陆沉端着两碗粥走到老头跟前，一碗递过去，一碗放在他身边，那碗是给断了胳膊的少年铁柱的。铁柱如今给老头打下手，夹板拆了又绑，绑得比谁都仔细。

"老先生一起吃。"

老头没推辞，接过粥，先吹了吹，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陆帅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黑松岭。"陆沉说，"山上有旧寨，能挡风，能立栅。"

"山上有水，无田。"老头说，"三百八十一口人，三百石粮，吃到开春就见底。"

"所以要快。"陆沉望着北面，"赶在见底之前，挣出活路来。"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在称什么。

"快，"老头低下头继续喝粥，"未必只有挣钱粮一条路。"

陆沉还想再问，苇丛里忽然一阵急响。小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脸上全是汗：

"头儿！北边的道上，蛮兵的百骑队！打着黑狼旗，往河谷这边来！老猎户说，照脚程，三天，最多三天就到！"

土坡上下，瞬间死一样静。

三百八十一张脸上，刚落地的恐惧又全都张开了眼睛。

陆沉站在坡上，没动。他看着北面黑下来的天色，很久，然后回过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

"锅照开，粥照喝，名册照记。"

"谁要是今夜敢收拾包袱，"他顿了顿，"告诉他，跑了是流民，留下来，是陆字营的人。"

"传我的令：明天天不亮，全体拔营，进黑松岭。"

"既然躲不开，"他望向黑黢黢的山影，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那就在山道上，请他们吃一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