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设伏

黑松岭的旧寨，比陆沉记忆里矮了一截。

三年前他带着六十一个人打下它时，寨墙齐胸高，四角哨楼，寨门上方挂青布"陆"字旗。如今木栅倒了三边，哨楼塌了两座，寨门前的土被雨水冲出两道沟。

"到家了。"陆沉在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

没人接话。跟来的三百八十多口没人在这里住过，可他们看着这个破寨子，肩膀莫名都松了一点。

两天。斥候把"三天"压成了"两天"，那队蛮兵换了马，昼夜赶路。

陆沉把青壮里当过兵、打过猎的三十几人拢到土坡下，树枝在地上划：

"百骑，一人双马。山道上马展不开，等于百人。我们能战的两百，但他们一人顶我们三个。"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所以不跟他们打。"陆沉把树枝点在寨外三里那道山道上，"黑松岭只有这一条道能走马。道中段是乱石坡，两边陡坡林子，这一线沟，坡上全是合抱粗的老松。"

"滚木。"小六眼睛亮了。他是猎户，猎熊就靠这个。

"滚木、礌石、陷马坑。前半夜挖沟，后半夜备木。老弱上后山洼地。猎户的弓全上左坡，右坡我带人滚木。"

"放不放他们过沟口？"

"放前队过，断他的腰。"陆沉在地上划出一道线，"前队三四十骑放进去，不打。大队进乱石坡，滚木封头，火箭断尾，前后一挤，百骑就变成一百个步兵。我们两百人打他们七十，两回。"

队伍静了片刻，陈狗儿瓮声瓮气地开口："头儿，滚木队算我一个。"

"算你第一个。"

当天夜里，黑松岭的火把烧到四更。

天亮前，陆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解的事：让赵先生带几个半大孩子在寨里生火做饭，炊烟烧得笔直，寨门口撒几袋谷子，撒得慌慌张张的，还掉了半袋在门里。

"这是干什么？"周仓坐在寨门楼阴影里，怀里横着断刀。他今日的任务只有一句命令：不许动。

"钓鱼。"陆沉说，"巴鲁是来报复的，也是来发财的。他看见寨里有粮、有人、乱糟糟，会抢在天黑前夺寨，免得我们夜里跑了。"

"巴鲁是谁？"

"舌头说的。百骑队百夫长，赫连勃的外甥，忽兰的侄女婿。家里刚死了两个长辈，憋着一口气要立功。"

周仓咂咂嘴："头儿，你查户口呢？"

"打仗就是查户口。知道他想要什么，才知道他往哪儿走。"

巳时，前哨到了。两个蛮兵斥候趴在草里看了足足一炷香。寨子里炊烟袅袅，几个"惊慌失措"的汉子在寨墙探头探脑，一袋谷子明晃晃摊在门口。

两个斥候对了个眼色，退走了。

他们没看见：寨门楼阴影里盘腿坐着的周仓，左坡密林里四十张拉满的弓，乱石坡两侧堆积如山的滚木，浮土底下连夜挖出的陷马坑。

未时，马蹄声到了。

百骑来得比预计更快，马口鼻喷着白沫。巴鲁在沟口勒住马，抬了抬手，前队三十骑小心探路，缓缓走过了一线沟。

陆沉伏在右坡的乱石后，看着前队的马蹄从眼皮底下过去，一动不动。

放。

大队跟着涌进沟。马队在山道上拉成长蛇，队尾的骑卒还在抱怨路窄。

"放！"

滚木从两侧山坡轰然而下。第一排封死沟口，第二排第三排砸进马队中段。战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混成一团，陷马坑同时吃掉了冲在最前的十几骑。

左坡，四十张弓同时起身。

火箭扎进沟尾，昨夜铺下的干草松脂遇火即燃，一条火墙把退路烧成了炉子。

"稳住！三段射，不瞄人，瞄马！"

沟里彻底乱了。黑狼部的骑卒确实悍，前队三十骑听见动静，回援得飞快，在沟口滚木前下马，弃了马就往坡上冲。但他们仰攻的是猎户的坡，冲三步倒两个。

巴鲁在沟里杀红了眼。他砍翻两个拦路的溃卒，硬从乱石间撕出一条缝，带着二十几个亲兵冲破火墙，直扑寨门。

寨门楼前，一个绿袍汉子拄刀而立。

巴鲁的马冲到他面前三步，忽然人立而起，死活不肯再进。这位黑狼部的百夫长盯着那张脸，瞳孔缩成了针尖。

"平峪山，"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北仓，你就是那个绿袍……"

刀光只亮了一瞬。

周仓收刀，扶着门框慢慢坐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脸色白了一分。

"说好只出鞘一次的。"他对着尸体嘀咕，"你可得给某作证，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天黑透的时候，沟里安静了。

百骑，全歼。己方清点：阵亡七人，重伤十三。七个人里，第一个名字是陈狗儿，滚木队最卖力、离沟最近的那个，被垂死的蛮兵一箭穿喉，倒在收队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系滚木的绳索。

陆沉在沟边坐了很久，然后回寨，点起炭火，翻出一张新的桦树皮。

阵亡名册，从他开始写。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在名册顶上停了停，添了一行小字：

"凡陆字营阵亡者，名入此册。其家，营养之。"

后山坡上，老头领着铁柱看完了全程。下山路上，铁柱小声说："先生，滚木好像早放了一息，前队还没走完。"

"是早了一息。"老头背着手，"也晚了一息，火墙起得慢，尾巴上跑了三个。"

"那，打赢了吗？"

老头没答。他回头望了一眼沟口还在冒烟的坡地，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很久，说了三个字：

"还能看。"

第二天清晨，小六冲进寨门，嗓子都是劈的：

"头儿！山下来人了，不是蛮兵！拖家带口的流民，好几十口子，说是听了黑松岭的消息来投奔的！打头那个老汉说他有个侄儿，去年冬天在平峪山，被陆字营的旗子救过命！"

陆沉站在寨门口，看着山道上那条歪歪扭扭的人龙，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喊："赵先生，名册再加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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