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立寨

战后第五天，黑松岭上飘起了第一缕直烟。

不是逃难灶，是从灶房烟囱里冒出来的、笔直的烟。寨墙上扛木头的小子们忍不住多看两眼：直烟，说明不怕被人看见；不怕被看见，说明这里已经是家了。

家就得有家的样子。

陆沉把四百多口人撒出去：青壮修栅，猎户巡山，老弱收拾营房。塌了三边的木栅一根根立起来，哨楼两天内起了三座，寨门前两道雨水沟被填平夯实。

第六天头上，山道上来了一伙新流民。打头的老汉背着个风箱，走到寨门口往地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走了。

"老周头？"陆沉闻讯赶来，愣了半天。

"可不就是我。"老汉梗着脖子，"平峪村让你连累完了，蛮兵烧了半个村，铺子没了。老头子没地方去，听说黑松岭管饭，来了。"

话是硬话，眼圈是红的。陆沉知道这老头：陆字营的刀，十把有八把是他打的；栓子的第一把小弓，也是他送的料。三年里老头子嘴上一句软话没有，转头往铺子里一坐，营里谁的刀卷了刃，第二天一准磨得雪亮。

"管饭。"陆沉伸手把老汉拉起来，"铺子也管。西头空屋，三间，自己拾掇。"

"说人话。"

"自己拾掇。"

老周头哼了一声，背着风箱进了寨。当天夜里，西头空屋的炉火就烧了起来，映得半面山坡通红。第一批活计是那批蛮兵弯刀，老头掂了掂，撇嘴："软钢。"回炉的货。可回炉也是钢，三把软钢熔一把好刀，十天后第一批六十把直刀出炉，刀身上打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陆沉摸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老头，以后咱们营里出刀，都刻这个字。"

"刻字不加钱。刻错了也不返工。"

第八天，陆沉做了一件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

他让两个青壮抬着一块半人高的青条石，上了山道入口处的坡顶，亲手把石头埋进土里，只露出书着字的一面。字是赵先生写的，三个，描了锅底灰：

"黑松岭。"

"立块石头干什么？"周仓抱着刀，百无聊赖地问。他养伤养得浑身难受，被严禁干重活，只能蹲在山坡上监工。

"立界。"陆沉拍拍手上的土，"从这儿往里，是陆字营的地界。"

"这么块石头，能管多大用？"

"石头不管用。"陆沉笑了笑，"人看见石头，就知道这儿有主了。管用的是这个。"

没人看见，他眼底那座玄黑祭坛正无声地亮起来。

【叮】

【检测到锚点设立：界碑（黑松岭）。】

【祭坛地图更新：微缩图范围扩展，黑松岭全域点亮。】

【锚点反馈：气运+1。】

【当前气运：1。】

陆沉闭上眼睛。那片针尖大的光点，在识海里悄悄涨大了一圈，山寨、哨楼、铁匠铺的炉火、坡地上待垦的三百亩荒地，都在那圈光里，纤毫毕现。

一界之地。一寸江山。

"头儿，你对着石头笑什么？"周仓凑过来。

"老周，等这面旗重新挂上去那天，你就明白了。"

寨子里的规矩，也是这几天立起来的。

陆沉定了三条：一，营里分粮，老弱先领，青壮后领，领头的最后。二，出寨办事，三人成行，不许扰民，不许白拿。三，入了名册的就是陆字营的人，伤亡有抚恤，家有养的。

第三条念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乱世里，给抚恤的兵，他们头一回听说。

赵先生把三条刻在寨门口的木牌上，刻完琢磨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跑了是流民，留下来，是陆字营的人。"

铁柱凑在旁边看，回头问老头："先生，这字刻得好不好？"

老头坐在树荫里补他的破地图，闻言抬了抬眼皮："字是好字。规矩是照着人心刻的。能不能刻进人心里，"他把炭条在指间转了转，"还得看往后的粮。"

粮，确实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四百多口人，一天两顿稀的，三百石粮撑不到开春。陆沉把周边山坳全走了一遍，圈出三百亩坡地。种粟，旱作，北地老法子，一亩一石半，三百亩四百五十石，勉强够嚼谷。可种地是春天的事，眼前的冬天得另找嚼谷。

"卖皮货。"老周头拉着风箱，头也不抬，"蛮兵的皮子，你缴获的那些，硝好了值老鼻子钱。拿到平峪集上去，换粮换盐，换到下春没问题。"

"平峪集还开吗？"

"开。蛮兵也要做买卖。"老周头往炉子里丢块炭，"县丞钱谷那个老滑头，蛮兵在他也照收税。想赚他的钱，先得装孙子。"

陆沉记下这个名字：钱谷，平峪县丞。

第九天傍晚，小六从山外回来，脸色不太对。

"头儿，今天来的流民里，有个游方道人。"他压低声音，"白胡子，慈眉善目，进了寨先不问饭，先给人看病。看一个，送一道符，说是……无生圣水的符。"

陆沉正在磨他的刀，磨刀的手停了。

"人呢？"

"住在西坡窝棚那边，大伙儿都挺待见他。"小六挠头，"还送了我一张，说我夜夜巡山，带着保平安。"

一张黄符纸，皱皱巴巴，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边角盖着个小小的印记，像莲花，又像一团烧着的火。

陆沉捏着那张符，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西坡窝棚的方向，隐约有歌声传过来，一群人跟着那道人，正在念什么经，调子低缓，一遍一遍，像潮水漫上来。

"头儿？"小六小声问，"要不要……撵走？"

"不。"陆沉把黄符折起来，收进怀里，重新拿起刀，一下一下地磨，"饭照给，窝棚照住，爱看病的尽管看。"

"那……"

"派人盯着。"磨刀石上，刀锋一寸一寸亮起来，"一日三餐，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讲了什么经。每天夜里，报给我。"

小六走了。陆沉磨完刀，把那张黄符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莲花，火。

他上辈子在故纸堆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印记了。每一个，起初都是济世的；每一个，乱世都喂不饱它。

窗外，诵经声还在一遍一遍地漫上来，温温吞吞。

而寨子东头，织造组的灯火下，四十多个女人正踩着吱呀的纺车，把缴获的蛮兵皮子缝成一件一件能过冬的衣裳。

陆沉听着两边晚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对台戏。

一边念来世。

一边缝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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