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圣火

北境的冬天，说来就来。

十月未尽，黑松岭下了第一场霜。早晨起来，草叶上结着一层白，呵气成雾，寨墙的木头上摸一把，糙得拉手。

织造组就是在霜降那天立的。

四十多个老弱妇孺，围着六口大锅，锅里煮着缴获的蛮兵皮子，脱毛、硝制、晾干，再一针一针缝成袄。活是脏活累活，手泡在硝水里一天，晚上握都握不拢。可报名那天，队伍排出去老远。

因为织造组的章程写在木牌上：计件给粮，缝一件，领两升。

头一件冬衣出来的那天，全寨都去看热闹。皮子是张麻子的手艺，老头年轻时给县里的皮货行当过伙计，一件大氅缝得板板正正，针脚密得风都钻不进。

陆沉拿着那件大氅，没有给任何人，先挂在了寨门口的木牌上。

"今晚发衣。"他说，"规矩照旧：七十岁的先领，抱娃的其次，青壮排最后。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安静里，周氏抱着小穗从人群里挤出来，就是那位求着给亡夫留名的妇人。她如今是织造组的头，管着四十多口人的针线。

"头儿，"她搓着手，"老人里头，赵婆婆腿脚最不便，能不能……让她第一个？"

"能。"陆沉把木牌上的大氅取下来，递过去，"你送去。就说是织造组孝敬的。"

周氏抱着大氅，眼圈红了，转身挤出人群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黑松岭的窝棚里一片噼啪的缝衣声，夹着人压低的笑。小六巡夜回来跟陆沉说：西坡窝棚那边，有人对着灯在念名字，一念一晚上，念的是领到衣的老人名字，说明儿要给谁家娃也缝一件。

"头儿，"小六挠头，"一件破皮袄，至于吗？"

"至于。"陆沉往灶里添了根柴，"去年冬天，北境冻死了多少人，你忘了？"

小六不吭声了。他爹就是前年冬天没的。

【叮，】

【治下民心凝聚：人心+22。】

【"北境陆帅"之名随流民口耳传开：声望+40。】

真正让陆沉睡不着的，不是冬天。

是西坡那个道人。

这半个月，小六的密报一天没断过。道人白日行医，夜里讲经，看得见的，都正常，甚至太好。赵婆婆的风湿，是道人用艾草熏好的；铁柱的发热，是道人一副汤药退下去的；连老周头咳了十年的老毛病，喝过他的符水，都顺了两个月的气。

"救人是真的。"陆沉翻着密报，对周仓说。

"那就让他救呗。"周仓在擦刀，老周头新打的直刀，他爱不释手，一天擦三遍。

"问题就在这。"陆沉把密报放下，"若他是恶人，砍了就是。可他偏偏在行善，救的人越真，将来裹挟的人就越多。"

周仓听不懂这些，咂咂嘴："头儿，你说人话。"

"我是说，"陆沉望着窗外西坡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最近越来越旺，"他在收人心。用的还是好东西。"

第三天的密报里，小六把道人的经，连夜抄了一段回来。

赵先生念给陆沉听的时候，手有点抖。经里说：大胤失德，天降裂罚，六十年兵戈不断，此是劫数；劫数尽头，无生老母降下谶言，真空家乡，明王出世，方能度此末世，

"后面呢？"陆沉问。

赵先生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词，这两天才开始传。念经的婆子们说，道人如今每讲一场，末了都要添一句新的谶……"

"念。"

"谶曰：陆沉者，"赵先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九洲陆沉之始也。此獠起于北境，兵灾随焉；不除此獠，末世不终。"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周仓霍然起身，刀都拔出来了半截："某去砍了他！"

"坐下。"陆沉的声音很平。

"头儿！"

"坐下。"陆沉把那页抄经折好，慢慢地说，"老周，他不是骂我。"

"都骂到脸上了还不是骂？！"

"他是在给天下的灾荒找一个名字。"陆沉把那页纸凑到灯上，看着火舌一点点把它吃掉，"冬天要来了，兽要下山了，粮要涨价了，兵要打仗了，这些，圣教一样都挡不住。可只要"陆沉"这个名字一立起来，往后北境死的人、冻的人、逃的人，就都有了着落：看，都是因为那个灾星。"

周仓愣了半天："……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让他念。"陆沉拍了拍手，"把戏台搭起来的人，最怕的不是拆台，是没人看。"

第五天，道人来了。

他提着一葫芦符水，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白胡子，慈眉善目，大模大样地走到寨门口，跟哨兵说要给陆帅治伤。哨兵不敢拦，整个西坡都敬他。

陆沉在中军窝棚里接见了他。

"陆帅。"道人把符水搁在案上，笑得满脸褶子，"肋下的箭伤，阴雨天会疼。这符水，一日一饮，十日后根断。"

"道长费心了。"陆沉不接那葫芦，"还没请教法号。"

"无名。"

"好名字。"陆沉笑了笑，"无牵无挂，无生无灭。"

道人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陆帅知我教？"

"知道一点。"陆沉往椅背上一靠，"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末世劫数，明王出世。"他顿了顿，"道长觉得，明王出在哪儿？"

"天机不可说。"道人抚着白胡子，悠悠道，"不过，老道夜观天象，倒是为陆帅卜了一卦。"

"哦？"

"卦曰：名字太大。"道人盯着他，一字一顿，"压得住，是福。压不住，是祸。"

屋里安静了一瞬。周仓的手按上了刀柄。

陆沉却笑了，笑得真心实意："道长，我也送你一句。"

"请讲。"

"北境要过冬了。"陆沉提起那葫芦符水，亲手塞回道人怀里，"道长这符水，留给自己吧，你救过的人，我一个不碰；但你念的那句经，"他俯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念一次，我记一次。"

道人捧着葫芦，与他对视了三个呼吸，忽然放声大笑，起身一揖到底："陆帅爽快。老道告辞。"

道人走后，周仓憋不住了："就这么放他走？"

"放。"陆沉坐回去，望着帐顶，"传令：盯他的人，加三倍。把他讲的每一句经，都抄回来。"

"然后呢？"

"然后，"陆沉闭上眼睛，"把咱们的粥，熬得比他更稠。"

窗外，西坡的经声又起来了，一遍一遍，温温吞吞。

而寨子东头，织造组的灯火下，四十多个女人正踩着吱呀的纺车，把缴获的蛮兵皮子，缝成一件一件能过冬的衣裳。

陆沉听着两边晚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对台戏。

一边念来世。

一边缝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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