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万宝行

平峪集逢五开集。

陆沉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那时他是猎户，背着两张皮子换盐，换完就走，眼睛不往别处看。三年后再踏进集口，他先看的是人：挑担的、赶车的、牵马的，人流里混着剃发留辫的蛮兵，皮帽压得很低，腰刀却不藏。

蛮兵也在赶集。买盐，买铁，买酒。卖货的汉人摊主低着头收钱，手在抖，价钱不敢多要一文。

"榷场的规矩。"同行的老周头低声说，"集上不许动刀。蛮兵守这条，比官府还上心，他们也要来做买卖的。"

陆沉的目光扫过街口的两家铺面：一家皮货行，一家棺材铺。老周头说过，这是平峪集最红火的两种生意。

他带了三十匹马驮的货：硝好的蛮兵皮子两百张、弯刀一百把，战利品里的零头，精粮和铁甲他不动，那是命根子。周仓缀在队尾，绿袍外面罩了件旧氅，斗笠压到眉际。

集口设着税卡。一个穿着洗白官袍的中年人正缩在棚子里烤火，手里捧着茶，眼睛眯着，像没睡醒。

"老钱。"老周头上前，递了货单，"陆字营的货，皮子刀兵，您老过目。"

"嗯……皮子二百，刀一百。"钱谷把货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得极慢，慢到周仓在后面都开始磨牙了。他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眯着的眼睛忽然不眯了，在陆沉脸上停了一停。

"陆帅。"他说，"黑松岭的陆帅？"

"县丞认得我？"

"不认得。"钱谷又眯起眼睛，慢吞吞地说，"老朽记性差，谁都不认得。就是听说……北边近来皮子好。"他把货单搁下，拨了拨算盘，"税，照例十取一。皮子十张，刀十把。"

周仓的火气刚上来，陆沉抬手按住，把货如数点了。

钱谷收了税，却没放他们走。他捧着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陆帅做的是大生意。老朽多嘴一句，大生意，别走官道。今年冬天的官道，不太平。"

"县丞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谷打了个哈欠，重新眯上眼睛，"老朽昨夜没睡好，胡话。陆帅自便，自便。"

陆沉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多谢县丞。"

"谢什么？"钱谷已经端起了茶，"老朽什么都没说。"

走出十几步，老周头啐了一口："这个滑头，打了一路官腔。"

"不。"陆沉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缩在棚子里的身影，"他在提醒我。"

"提醒什么？"

"不知道。"陆沉皱眉，"但一个装糊涂的人肯开口，话就不是白说的。回去让盯梢的往官道上多撒两双眼睛。"

真正的好戏，在集子中央的万宝行收柜。

万宝行的收柜就设在皮货行斜对面，三间门脸，青砖到顶，是整条集上唯一不敢让蛮兵靠近半步的地方。行规钉在门板上：榷场之内，恩怨止步。据说十年前有个蛮兵千夫长在收柜门口拔了刀，第二天，那个千夫长的人头挂在了黑狼部王庭的旗杆上，从此北境人人都知道，万宝行的柜台比县衙的堂威得多。

陆沉的货刚卸到柜前，算盘声就停了。

柜后的胖掌柜原本倚在躺椅上眯觉，闻声睁眼，先看见的是皮子，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再看见的是人，最后，他的目光在队尾那件旧氅上停住了。斗笠下面，一双丹凤眼也正淡淡地扫过来。

胖掌柜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笑呵呵地起身："贵客贵客。鄙姓金，金三，替万宝行看着鹿鸣分号的这点小生意。贵客这批货"

"皮子两百张，刀一百把。"陆沉说，"金掌柜给个价。"

"皮子，行价一两二一张，陆帅的是上等硝制，我给一两五。"金三爷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刀是软钢货，回炉料，行里不收。但我给面子，算五钱一把，权当交个朋友。"

老周头在旁边差点跳起来：这价比市价高三成！

陆沉却不动声色："金掌柜的"朋友"，值多少钱一斤？"

金三爷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破皮甲，肋下有伤，站姿却像一杆枪。

"值多少，看朋友有多大。"金三爷笑呵呵地往柜上一靠，"老朽在榷场混了三十年，看人只看点子：陆帅的皮子，硝得急但硝得好，是行家的活计，可行家在黑松岭，说明陆帅手底下有匠；刀的成色是蛮兵的，可刃口崩得厉害，崩口全在旧力已尽的地方，说明杀他们的人，刀刀不空。"他眯起眼睛，"更重要的是，陆帅敢把蛮兵的皮子，挑着蛮兵在集的日子，拉到榷场来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帅要么是个疯子，"金三爷竖起一根手指，"要么，是个不怕黑狼部知道自己在挣钱的。老朽做生意，最愿意交第二种朋友。"

陆沉笑了："金掌柜就不怕我连累万宝行的生意？"

"万宝行的生意，南到金陵，北到雪原，陆帅连累得过来吗？"金三爷也笑，笑完，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交朋友要公平。老朽问陆帅一句，黑松岭的山道，一战下来，贵营折了多少人？"

集上嘈杂，柜前却静了一瞬。

这是探底。陆沉心里清楚：金三爷在称他的斤两，一战折损多少，最能看出一个首领是把人命当本钱还是当数字。

"阵亡七人。"他说，"重伤十三。名字都入册了，家小，营养。"

金三爷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忽然一拍柜面："好！"他转身从柜后取出一卷皮纸，铺开，竟是一张手绘的北境商路图，山川郡县、粮道盐路，密密麻麻注着小字。

"老朽多嘴再问最后一句：陆帅过冬的粮，还缺多少？"

陆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缺一百天的。"

"一百天的粮，平峪集的粮行凑不齐。"金三爷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鹿鸣城划到黑松岭，"但万宝行的粮栈凑得齐。老朽做主：这批皮货折八百两，全数开成钱引，万宝行的钱引，九洲通兑，见票即付。再卖陆帅陈粮二百石，行价九折，凭引到栈自提。"

八百两！老周头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皮子刀货拢共市价不到六百，这胖子是倒贴也要做成这笔买卖。

陆沉却没有伸手接钱引。

"金掌柜。"他说，"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我收你这么重的礼，总得知道，你要什么？"

"痛快！"金三爷抚掌，"老朽要的，眼下不值钱，只要陆帅往后每一场胜仗，皮子、刀兵、战马，优先卖万宝行的柜，价高行市一成。外加一件小事。"

"说。"

"往后陆帅的货从哪条道来，老朽不问。"金三爷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但老朽想知道，货背后那座山，什么时候热闹到，值得老朽亲自去一趟。"

周仓的手在氅底下动了动。这是要眼线安进黑松岭。

陆沉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成交。但钱引我不要八百两的。"

"哦？"

"七百五十两。"陆沉说，"剩五十两，换成集上的东西，糖，布，还有药。我寨子里三百多口人，今年是头一个能过安稳年的。"

金三爷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颤："好！好一个五十两！老朽做了三十年生意，头一回见人嫌钱多，"他笑完，忽然收声，深深看了陆沉一眼，"陆帅，你这朋友，老朽交定了。"

钱引是黄绫面的，盖着万宝行的朱印，摸上去沉甸甸的，不像纸，像一小块凝固的信用。

陆沉把它收进怀里的时候，识海深处，祭坛无声地翻了一页。

【叮—】

【获得"听闻"渠道：万宝行商路图（北境）。】

【祭坛地图更新：流民与商旅口述可交叉印证，北境三郡轮廓初显。】

回程的路上，驮马换成了粮引和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小六凑到陆沉旁边，低声说今天的好事不止一桩，盯梢的兄弟发现，那个无名道人今天也进了集，在万宝行收柜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下午，没讲经，就看着陆字营的货队，看了一下午。

陆沉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什么？"

"看他没出手的东西。"小六学着道人的腔调，"盯梢的兄弟说，道人走的时候自言自语，"米粮是真的，刀兵也是真的。麻烦。"

夕阳底下，官道绵长。陆沉勒住马，回望平峪集的方向，心里把今天的账又算了一遍：钱引七百五十两，粮二百石，一个笑面胖子，一个装糊涂的县丞，一个坐在茶棚里给"麻烦"定性的道人。

北境的棋盘上，不知不觉，已经落了好几颗子。

【叮—】

【治下添置年货：人心+9。】

【"陆字营"之名进入商旅之口：声望+30。】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