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醒

方小宸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二件事，是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太阳穴深处，那片本该亮着的东西，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消毒水味从鼻腔灌进喉咙，后脑勺钝痛跟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我没有立刻睁眼，而是花了几秒钟，把散落在颅腔里的记忆碎片拢了拢——Z星云的首都星Z-13，光能塔被摧毁，女王倒在雪里的背影，方舟计划……然后画面断了，被一束白金光柱吞了进去。

我还活着。那粒种子落在了这里。

“……都四天了。”女人的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你说他怎么就是不醒呢？”

“生命体征全正常。CT也做了，没有淤血，没有骨折。”男人顿了顿，“就是醒不过来。”

方小宸睁开眼。

病房里的光线刺得瞳孔缩了一下，慢慢才适应。床边坐着两个人，女的眼眶红肿，男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发白。看见我睁眼，女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扑过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眼泪先砸了下来。

“小宸？小宸你醒了？你看看妈，你认得妈吗？”

“烧退了。”男人把声音压得很稳，但方小宸看见他搭在床沿的那只手在抖，“护士，护士！人醒了！”

护士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医生也来了，拿小手电照了照瞳孔，问了我几个问题：今天几号，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上学。方小宸用方小宸残留在脑海里的那些信息一一作答。明德中学，高三（10）班，六月初。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对那对夫妻说：“清醒了就好，可能有点脑震荡后遗症，最近别剧烈运动，多休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母亲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父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买了一碗粥。粥很烫，母亲一勺一勺地吹凉，递到我嘴边。

方小宸低头吃了一口。胃里暖起来的同时，方小宸残留的记忆碎片在颅腔深处翻了个身，像一本泡了水的旧日记被人翻到了某一页。

车把上挂着一袋复习资料。拐弯的时候袋子角绞进前轮辐条，车翻了，后脑勺磕在路沿石的棱角上。那个男孩摔下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完了，明天模考去不了了。

他那么想考好。高三的模考一次比一次低，成绩条揉碎了塞进校服口袋，回家前用打火机烧掉，灰冲进马桶。

方小宸把粥咽下去，环顾了一圈这间病房。床头柜上摊着一张成绩单，折痕很深，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班级五十四个人，方小宸排第五十二。总分那一栏的数字，离本科线还差一大截。再往下翻，是各科成绩条，数学九十，物理一百一，语文九十二，英语一百零五，化学一百零三。

距离那场叫高考的仗，还有二十八天。

我把成绩单放回原处，闭上眼。Z星云没了，母星没了，族人正在被M星云的军队一个一个清掉。最后长老院启动了“方舟计划”，这是灭族前自动启动的种族延续计划，一千位优秀的族人灵魂备份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发射到宇宙中，我也是这一粒，落在了地球这具身体里。

大长老说过，只要有一颗发芽，Z星云就没死。

我，哦，也是“方小宸”，睁开眼，对着病床对面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五官清秀，眉眼干净，但额头缠着纱布，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下巴尖得戳人。镜子里这个十七岁的男孩，拼命想往前爬，爬不动，最后被一袋复习资料带进了医院。

我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指关节咔了一声。光能片还是灰白的，像一颗死掉的种子埋在太阳穴里。没关系，我的灵力也消散了，在Z星云上，我可是星云十阶的最高阶——星权阶，能掌握星云之力，也很光荣的成为一位高阶军事指挥官。

现在，我在这个叫地球的行星活下来，用方小宸的身体活下来。呼吸，走路，吃饭，学习，考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住脚——他那么想考好，那就替他考好。

出院那天是方小宸的母亲跑的手续。父亲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一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大众，手动挡，车身上有好几道蹭痕。我坐在后排，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母亲坐在副驾，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好像怕我再睡过去。

回到家，我被按在床上又躺了半天。下午母亲敲了敲门，端着一碗排骨汤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喝。

“小宸，”她欲言又止，“你二模的成绩……妈看见了。没事，咱还有时间。你爸跟妈都没怪你。”

我放下碗。“妈，我下次考好。”

她愣了愣，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摸：“好，妈信你。”

那笑里有七分勉强，三分哄小孩的意思。方小宸没再解释，把汤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书包走进明德中学高三（10）班的时候，早读铃刚在走廊尽头炸响。五十多张埋在课本里的脸齐刷刷转过来，又齐刷刷转回去。高三的教室从来都是这样，每个人都守着自己那片半米宽的战壕，连打招呼都嫌浪费半秒做题的时间。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墙根的座位坐下。同桌叫了凡，黑瘦的脸埋在习题册里，颧骨上两团被太阳晒出来的暗红。听见椅子响，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像耳语：“你没事吧？”

“没事。”

“童老师让你回来先去一趟她办公室。”了凡从桌洞深处摸出一沓卷子，顺着桌沿推过来，“这几天的作业和答案，物理讲完三模卷，数学刷了两套模拟，看不懂问我。”

说完就重新把头低下去，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

我把书包塞进桌肚，起身去了教师办公楼。童老师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三模成绩单。四十出头的人，清瘦高挑，银丝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学生私下叫她“童铁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她没急着开口，笔尖在成绩单背面划了几个数字，抬眼看我。

“身体怎么样？医生说没说有后遗症？”

“都好透了，一点事没有。”

她点点头，把笔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小宸，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一模、二模、三模，你的排名一次比一次往下掉。”笔尖在白纸上画了一道平直的线，“你现在总分五百出头，在明德这个地方，连好点的一本边都摸不着。但最后这一个月，你把基础分全稳稳攥在手里，选择填空不瞎丢分，上个公办本科，完全有戏。”

我在那道目光里看见了一层极淡的怀疑。她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拍着桌子说要努力的学生，转头就把卷子扔在一边睡大觉。她给定的目标不是什么逆袭神话，只是把一个从悬崖边往下滑的学渣，稳稳拉回本科线。

“你脑子不笨，以前底子也不是没有。最后这一个月，能不能沉下心，全看你自己。”

“嗯。”我点了点头。

“行，回去上课吧。”

刚走到门口，童老师忽然开口叫住我：“方小宸。”

我回头。

“好好考。”她的语气很淡，却没有半分敷衍，“老师对你，还留着期待。”

走廊里空荡荡的，课间操的音乐从操场远远飘上来。我往教室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星际指挥官的认知，太阳穴深处埋着一颗灰白的光能片，颅腔里压着三百七十年的修炼记忆和一座星云的血债。但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二十八天之后，我要用方小宸的名字走进考场，把那个男孩拼了命想拿到的分数，一分一分挣回来。

Z星云的事，等我先在这个世界站住脚再说。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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