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沐雅

出院后的第一个早晨，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真题集。

第78页，电磁感应的复合场大题。小宸的意识碎片从颅腔深处浮上来，那天晚上方小宸在这道题上耗了整整一个小时，草稿纸写了三页，最后把笔一搁，盯着那道题发了很久的呆，他没做出来。

我拿起笔，重新审题。

Z星云的高等科技以数理化为基础，光能塔的谐振方程比这道题复杂三个数量级。但我没有立刻翻到下一页。我把卷子翻回去，从头看了一遍方小宸之前做过的每一道题，圈出来的错处，折角的页脚，用红笔打了星号的难点。方小宸做不出来的题，集中在电磁感应和动量综合这两块。他会做，但做得慢，一卡住就慌，一慌就错。

我拿起笔，把那些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了一遍。每做完一道，就在旁边用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写一行批注——这个思路为什么走得通，卡住的时候该往哪个方向拐。

做完第十道的时候，我停笔看了一眼窗外，方小宸这具身体的体能太差了，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腰酸。我决定下楼走走。沿着小区那条窄窄的柏油路往南走，经过一排银杏树，拐个弯就是南门站。1路公交车在那里停。

南门公交站台上，1路车正停在站台前。

一个女孩从车上跳下来。马尾辫在肩后甩出一道弧线，明德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修身牛仔裤，裤腿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从腰到脚踝拉出一条流畅的线。她很高挑，站在公交车踏板上时视线几乎与我平齐。校服外套敞着，白衬衫下摆收进牛仔裤腰里，衬得腰线很高，上身已经有了少女那种柔软的曲线，却不张扬。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沐雅——明德中学（14）班。住小区十二号楼，比小宸家靠南两排。初中就认识，那时候她在清河初中（6）班，是班花。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上来。那种笑是从眼睛里先亮起来再漫到嘴角的，像某种条件反射。她快步走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走路的样子也是阳光的，步子轻快，马尾一甩一甩，路过报亭时还冲里面的大爷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光泡过一样。

“小宸？你出院了？”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睛弯弯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四天没来上课，我去你们班门口看了好几次。”

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蓝色那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额头：“不烧了吧？”

“没缝针，没留疤？”

我摇摇头。小宸的记忆在颅腔里嗡嗡响，初中三年，他们经常一起坐1路。他给她讲数学题，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图，她趴在旁边看，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

“走吧，一起。”沐雅转过身。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大，刚好让我跟得上。修身牛仔裤勾勒出她笔直的腿型，从后面看，两条腿又长又直，走路的节奏很稳，偶尔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物理老师讲了什么？”

“讲了什么？”

“三模的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一道电磁感应，一道动量综合。我记了笔记，你要不要抄？”她顿了顿，“不过你物理那么好，应该不用抄我的。”

我沉默了两秒。小宸的物理好不好，他自己最清楚。

“要抄的。”

沐雅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带。”

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道上，秋末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身上。

他们是初一开学那天认识的。清河中学，小宸在（3）班，沐雅在（6）班。那天早上，小宸站在南门站台上等1路车，书包里装着新发的课本。1路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抱着一摞书，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车开了一站，她忽然偏过头问他：“你是清河中学的吗？”他点点头。她说：“我也是，六班的。你几班？”他说：“三班。”她“哦”了一声，又说：“你叫什么？”他说了小宸的名字。她笑了笑：“我叫沐雅。”

后来小宸才知道，她家就在他家前面两排楼，十二号楼。这个小区的住户大多是同一家工厂的职工，父母们彼此都认识，早上在楼下碰见了会点个头，在菜市场遇上了会聊两句，说的无非是“你家小宸成绩真好”“你家沐雅越长越漂亮了”。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自然就走得近。

那时候小宸在初中是出了名的。初一初二两年，年级前三十，数学和物理几乎每次都是满分，长得也俊俏，五官清秀，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腼腆，不笑的时候又显得沉静。（3）班和（6）班隔了一层楼，但沐雅的同桌告诉她，（3）班那个小宸，物理卷子四十分钟做完还能考满分，人还特别俊。沐雅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到他时，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小宸。

沐雅数学不好，函数图像在脑子里总是拧成麻花。小宸就用最笨的办法，每一步辅助线怎么画、为什么画，一步一步写在纸上。她趴在旁边看，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睫毛很长，夕阳从车窗斜进来，在他鼻梁上镀一条金边。六班班花，追她的人不少，但她每天放学就坐在1路车上等他，装作偶遇，装了整整三年。

那时候小宸成绩好，所有人都觉得他考明德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中考那三天他病了，高烧三十九度，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白。成绩出来，够明德的线，只多了三分。压线进去的。

高一开学那天，沐雅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小宸在（10）班，她在（14）班。她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将近十分钟。高中以后她的成绩一路往上走，高二下学期期末，她考进了年级前两百，班级前二十。小宸已经在年级六百开外了。

她知道小宸的成绩在高二之后往下掉。那天她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等物理老师，听见10班班主任跟另一个老师说话，提到小宸的名字，说“这孩子以前底子不错，现在掉得太厉害了，再这样下去二本都悬”。她站在门外，抱着卷子，没进去。后来她开始留意，发现他越来越沉默。她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一次在公交车上，她试探着说：“你最近好像挺累的。”他说“还行”。她能做的，只是在他上车的时候笑一笑，讲一些（14）班的琐事，让他听一听。

“你这次摔得挺严重的。”沐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你以后骑车小心点。车把上挂那么多东西，拐弯肯定不稳。”

“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在公交车上给我讲题，三角函数。你讲着讲着突然说，其实我也不太会。我说那你还给我讲。你说，讲着讲着就会了。”

“后来我就醒了，”沐雅笑着说。

“明天见。”她站在南门公交站口，转过身来朝我挥了挥手。校服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晚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白色运动鞋踩在落叶上，整个人像从某本旧杂志里裁下来的一页。

“明天见。”

我转身往楼上走，沐雅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直到我的背影拐进楼道才走开。我没回头，但方小宸的意识碎片在我颅腔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某个被封存很久的抽屉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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