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周小磊

周末上午林殊跟赵鹏飞到了老街。两间铺面在街中段，门脸不大，左边那间挂着“周记五金”的旧木牌，右边那间改成了卖电动车的，招牌上写着“小磊车行”。铺面格局还看得出当年的影子——门板宽，进深长，后头带个小院，跟庙产清单上画的平面图对得上。

林殊先进了五金店。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嗑瓜子看手机，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皮：“买什么？”

“不买东西。找周小磊，他在不在？”

“后头办公室。”女人拿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弹，“往里走右拐。”

铺面后头隔了个小办公室，门半开着。周小磊坐在里头喝茶看电脑，三十出头，戴副细框眼镜，穿件浅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跟他爹周建国那种粗糙做派完全两回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哪位？”

“林殊，林业局管护站的。”林殊把工作证亮了一下，“你爸跟你提过庙产的事吧？”

周小磊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笑了笑：“提过。林站长坐，喝茶。”他给林殊和赵鹏飞一人倒了杯茶，自己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我爸说你要把铺面产权收回去？还要我们家出钱修庙？”

“修庙的事你爸已经答应了，工程款他出。铺面的事我来跟你谈补偿方案。”

周小磊点了点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林站长，我先把话说前头——这铺面产权在我公司名下，手续齐全。你要走法律途径，我不拦着，但打官司周期长、成本高，对你对我都没好处。咱们能商量着来最好。”

“我就是来跟你商量的。”林殊把庙产清单复印件搁桌上，“庙产清单上写着这两间铺面是水母庙的，年租金多少、租给谁，账目都有。你爹拆庙的时候占了产权，后来房改拿材料确权，材料里肯定有水分。这事真查起来，产权稳不稳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小磊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两眼，表情没怎么变：“林站长，我爹那辈人的事我不好评价，但这铺面我接手之后投了钱进去，装修、进货、办执照，都是成本。你要收回去，这部分得算。”

“装修投了多少你拿发票出来，该补的补。另外我给你两个方案：一，铺面产权过户给水母庙管委会，我按市价给你补偿；二，铺面不卖，你继续租，但租金交给庙里，按当年庙产清单上定的租金标准来，每年涨浮不超过百分之五。”

周小磊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第二个方案听着还行，但租金标准太低了，按庙产清单上那个数，一年才几千块，我现在租给别人一年十几万。”

“那你选第一个方案，我按市价补偿。”

周小磊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林站长，你这两个方案差得有点多啊。要么我拿一笔补偿款走人，要么我一年少赚十几万。这买卖怎么算我都亏。”

“你爹当年吞庙产的时候赚了一笔，现在往外吐一部分，不算亏。”

周小磊脸上的笑收了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殊站了几秒，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调整好了：“行，林站长，我认。但我有个条件——铺面产权可以过户，但庙产管委会得跟我签个长期租赁合同，租金按市价六成，租期十年。这十年里我继续经营，十年后优先续租。”

林殊看了他一眼。周小磊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利索——产权交出去，经营还攥在手里，租金压到六成，十年下来他少赚的没有想象中多，还落个配合的名声。

“四成。”林殊把茶杯端起来，“产权过户，租金按市价四成，租期五年。五年后重新议价，同等条件下你有优先承租权。”

周小磊乐了：“林站长砍价够狠的。”

“跟你学的。”

两人来回磨了几轮，最后定了个折中方案：产权过户给庙产管委会，周小磊继续租，租金按市价五成，租期六年，到期后重新议价。装修投入折成第一年的租金抵扣，两清。

周小磊从抽屉里翻出租赁合同草稿开始改条款，一边改一边问了句：“林站长，庙修好了之后供什么？水母娘娘？”

“供水母娘娘。”

“那庙里谁管？你？”

“庙产管委会管，具体人选回头再说。”

周小磊把合同改好了递过来：“管委会主任你找谁？”

“还没定。你有推荐？”

周小磊笑了笑没接话，把合同推过来让林殊过目。林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没埋什么坑，签了字按了手印。周小磊把合同收好，忽然问了句：“林站长，我问个题外话——你修庙是真的为了恢复民俗文化，还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你用得着？”

林殊把合同收进背包：“两样都有。庙修好了底下地宫能重新封上，暗河的水干净了，周边居民喝水也放心。民俗文化恢复了，往后逢年过节有人来烧香，老街这片也能热闹点。你们家铺面在这儿，庙火了生意也能跟着好。”

周小磊点了点头：“这话实在。那我也表个态——修庙的工程款我爸出，我这边盯工程进度，该配合的配合。”

从周记五金出来，赵鹏飞在后头直咂嘴：“你俩谈得跟菜市场砍价似的。”

“本来就跟菜市场砍价差不多。”林殊把合同复印件塞他手里，“你回头把这份合同给赵鹏程送过去存档。另外帮我约一下评估公司，铺面市价得有个数，回头补偿款按评估价走。”

赵鹏飞把合同收好，忽然想起来：“庙产清单上还有三十亩庙田压在老玻璃厂底下呢，那个怎么办？”

“那个让周建国拿厂区东北角那片空地折算。那片空地上头没盖厂房，面积差不多够三十亩，他把地让出来给庙里当庙田，回头种点东西，收成归庙里。”

“周建国能答应？”

“他答不答应都得答应。铺面的事周小磊已经签了，他老子那边再拧着，父子俩两头堵。周建国不傻，不会为这点事跟他儿子唱反调。”

赵鹏飞啧了两声：“你这账算得比周小磊还精。”

“跟他学的。”林殊骑上电动车，“走，回去画个庙基修复的草图，下周找工程队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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