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师门旧照

庙开了之后那几天林殊一直没闲着。何石匠开始雕石狮子了，郑师傅带人铺正殿的瓦顶，周小磊隔三差五过来盯电动车行的装修进度，整条老街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林殊每天上午在庙里转一圈，下午骑车回护林站画符，日子过得倒比前阵子松快些。

松快了没几天，蛟魂在底下又闹了一出。这回倒不怪它——环保局清淤队进场了，从老玻璃厂底下的暗河支流开始往上清废渣，抽水机轰隆隆响了一天，蛟魂在底下嫌吵，拿脑袋顶了两回岩壁抗议。林殊下去给它画了三个镇山印压住支流两侧，又传话下去说“清淤是给你把水弄干净，你忍半个月”，蛟魂才消停了。

清淤队干了三天，从暗河支流里抽上来十几吨红渣子，装袋码在厂区空地上等化验。环保局的人拿采样仪一测，废渣里检出了重金属和化工残留，浓度比之前预估的高出两倍。赵鹏程拿到报告之后给林殊打了个电话：“清淤面积得扩大，光清暗河支流不够，主干道底下那几处渗坑也得掏。工期从半个月延到俩月。”

林殊把这事儿记下来，翻了翻册子问白无常：“清淤动静这么大，蛟魂在底下待着是不是不合适？要不把它暂时挪到龙潭瀑那边养俩月？”

白无常回得快：“挪。但挪之前你得跟元君打声招呼，蛟魂现在归她管，你越级指挥不合适。”

林殊一拍脑门，忘了这茬了。他下到地宫里烧了三炷香，把情况跟元君说了一遍。元君在脑子里应得爽快：“挪吧。龙潭瀑底下那条支流跟暗河主干道连着，水是活水，它待着比在清淤区强。你让它去蛇精那边挤两天，蛇精那窝够大。”

蛟魂接到挪窝的通知哼唧了两声，但元君在脑子里补了一句“快去快回，别磨蹭”，蛟魂闷声闷气地应了，顺着支流游龙潭瀑去了。

清淤的事安排妥了，林殊腾出手来琢磨另一件事——他爷留下的七册手抄本里还有几页没吃透，尤其是“庚”册最后头那几页被虫蛀的。之前他拿放大镜抠过一回，抠出“蛟魂非恶”那段话，但再往后翻还有两页碎得厉害，他一直没顾上弄。

这天晚上他坐护林站院子里拿镊子和放大镜把碎页一片片拼，拼了半个钟头拼出半句话：“……灰褂者，陈门叛徒也。师逐之，后与周逆合流，倒渣污河，罪不可恕。吾查其踪，见其出入城南仓库，与周顺密谈，似有更大图谋。此人名陈……”

后头虫蛀没了。林殊把碎页拍了照发给张老七，附了一句：“七叔，你师父笔记里写‘陈门叛徒’，跟你师叔对得上不？”

张老七过了五分钟回电话，语气沉得很：“对得上。我师叔姓陈，名德寿……不对，我师叔叫陈德寿，你认识的那个陈德寿是他儿子，同名不同辈。我师叔本名陈德寿，你救出来那个是陈老七他爹，也叫陈德寿。师徒俩一个名，我师父当年为这事还骂过——‘收个徒弟跟我老伙计一个名，叫起来都分不清谁是谁’。”

林殊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捋了捋：张老七的师叔叫陈德寿，是张老七师父的记名弟子，六十年代往暗河里倒废渣的灰褂子就是这人。后来他失踪了，他儿子——也叫陈德寿——跟赵广福合伙倒腾陶罐，死在野人沟底下，又被林殊救出来了。父子俩一个名，确实够绕的。

“七叔，你师叔当年穿灰褂子，你师父笔记里写他跟周顺密谈有‘更大图谋’，你知道那图谋是什么不？”

张老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忽然冒了一句：“我师父遗物里还有张老照片，上回咱们翻箱子的时候漏看了。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我当时没细看。我现在过去拿给你。”

张老七骑电动车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抽出来一张黑白照片，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正面是五个人站成一排的合影，背景是青崖山半山腰的石头坡。照片底下拿钢笔写了一行字：“青崖山巡护组合影，一九六二年春。”

五个人从左到右：最左边是个穿灰褂子的瘦高个，三十来岁，五官清秀但眼神有点阴，嘴角往下撇着；第二个是林殊他爷林守一，那会儿还年轻，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罗盘；第三个是张老七的师父，蓝布道袍，打神鞭扛在肩上；第四个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工装，脸圆圆的；最右边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跟陈老七有六七分像。

“最左边那个灰褂子就是陈德寿，我师叔。”张老七拿手指头点了点，“最右边那个是陈老七他爹，那会儿还年轻，跟他师父一块巡山。中间那个矮胖的是周顺，那年他刚调到林业站当副站长，跟巡护组一块拍过合影。”

林殊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拿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张老七师父的笔迹：“陈德寿（灰褂）心术不正，与周顺往来过密，吾屡劝不改，终逐出师门。一九六三年记。”

“我师父六三年把我师叔逐出师门的，同年周顺调走，第二年就出了倒废渣的事。”张老七把照片收好，“时间对得上。我师父当年查化工厂排污的时候肯定怀疑过我师叔，但没抓着实证，只能把他逐出师门了事。”

林殊把照片翻拍了存档，又让张老七把照片原件收好。他坐院子里把线索重新串了一遍：六二年五个人合影，六三年陈德寿被逐出师门，六三年到六五年往暗河里倒废渣，六五年周顺跟陈父闹掰，陈德寿失踪。陈德寿失踪之后他儿子——小陈德寿——跟赵广福混，八十年代死在野人沟底下。

“七叔，你师叔陈德寿失踪之后，有没有人见过他？”

“我师父找过几年，没找着。后来听人说在南方见过一个像他的人，但没确认。再往后就彻底没信了。”

林殊把册子合上：“我总觉得这事没完。陈德寿当年跟周顺密谈的‘更大图谋’是什么？周顺后来开老玻璃厂，陈德寿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在暗中插了一脚？”

张老七把打神鞭往肩上一扛：“你是说老玻璃厂那边还有陈德寿的份子？”

“不一定有份子，但周顺当年吞了水母庙的庙产，陈德寿要真跟他合谋，可能也分了一杯羹。老玻璃厂后来的股权结构咱还没细查过，回头让赵鹏程翻翻工商档案。”

两人正说着，赵鹏飞从屋里探出脑袋：“殊子，赵鹏程哥电话，说清淤队今天在暗河支流底下掏出来一个铁箱子，锈得跟土疙瘩似的，让你明天过去看看。”

林殊把照片揣兜里，冲赵鹏飞喊了一嗓子：“跟他说我明早过去。”转头跟张老七说了句，“七叔，你明天跟我一块去。清淤掏出来的东西，八成跟周顺和陈德寿当年埋的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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