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摊牌

林殊给周建国打电话约见面的时候，老头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应声：“行，明天上午，厂区办公室。”

第二天林殊带了张老七和赵鹏程一块去。周建国这回把茶泡上了，还搁了包烟在桌上，但脸色不太好，眼泡肿着，像是一宿没睡好。周小磊也在，坐在他爹旁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转来转去。

“林站长，你电话里说‘证据全了’。”周建国点了根烟，“什么证据？”

林殊把铁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桌上：陈德寿的流水账、周顺签的倾倒费收条、铜匣子里的倾倒点地图。三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陈德寿六五年写的那行红字冲着周建国。

“你爹当年收陈德寿的倾倒费，让他往暗河里倒废渣。这是账，这是收条，这是陈德寿画的倾倒点位置图。”林殊把地图展开，“图上标了十几个点，有一大半在你厂区底下。环保局之前清淤只清了表面，底下深处那些点根本没碰着。周总，这事你打算怎么弄？”

周建国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手指头戳着地图上的红圈数了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小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拿手机拍了照，然后靠回椅背上没说话。

“林站长，我爹都死好几年了……”周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爹死了，厂子你接的。地底下的东西又不会因为你爹死了就自己消失。”林殊把地图往前推了推，“环保局那边我已经报备了，清淤方案得重新画，面积扩大两倍不止。这笔钱谁出？”

周建国搓了搓脸，转头看了他儿子一眼。周小磊把保温杯放下，开了口：“林站长，清淤的钱我们出。按环保局核定的方案来，该多少我们掏多少。但我有个条件——清淤完了之后，厂区底下不许再翻旧账。陈德寿那些东西你收走归档，往后别再拿这个说事。”

林殊看了他一眼：“清淤完了再说。你爹当年干的事不止倒废渣这一桩，陈德寿六五年失踪的事也得查。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陈德寿后来去哪儿了？”

周建国摇头：“没提过。我爹那人嘴严，当年的事他到死没跟我漏几句。我只知道他跟一个姓陈的合伙干过事，后来闹掰了，那姓陈的跑了。”

“跑了？”林殊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陈德寿六五年九月留了这张图当证据，要拿捏你爹。你爹要是没对他做什么，他跑什么？”

周建国没接上话。周小磊在旁边插了句嘴：“林站长，六五年的事都过去快六十年了，我爷爷也死了，陈德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让我们上哪给你找线索去？”

林殊把地图收好，账册和收条也码齐了揣进背包：“你爷爷当年在林业站当副站长的时候，除了倒废渣还干过别的。水母庙是他拆的，庙产是他吞的，地界碑是他埋的。这些事加一块儿够不够你爷爷的名声在城南再臭一回？你们要是配合，清淤完了、赔偿谈妥了，这些材料我搁庙产管委会存档，不往外捅。你们要是不配合，我明天就把复印件递纪检。”

周建国闷头抽了半根烟，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行，我配合。清淤的钱我出，陈德寿的事我回去翻翻我爹的旧东西，看看有没有线索。”

周小磊在旁边补了一句：“爸，咱家老宅那个铁皮柜子你翻过没有？我爷当年搁里头的东西你一直没动过。”

周建国愣了一下：“那个柜子锁着，钥匙我找不着了。”

“撬开呗。”林殊把背包拉链拉好，“撬柜子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过去一块看。陈德寿的线索要是能从柜子里翻出来，清淤的事我帮你在环保局那边说几句好话，争取少罚点。”

周建国点了头。从厂区出来之后赵鹏程问林殊：“你真打算不往外捅？”

“看他配合程度。清淤的钱他出了，赔偿谈妥了，陈德寿的事他真帮着查，那就不捅。他要是糊弄我，该捅还是得捅。”

第二天下午周建国打来电话，说铁皮柜子撬开了，里头塞了一堆旧账本和票据，还有几封信。林殊赶过去翻了翻——旧账本记的是老玻璃厂建厂初期的流水，跟陈德寿那本对不上，但有一封信是从南方某市寄来的，信封上写“周顺同志亲启”，落款地址是“广东省某市某街某号”，寄信人名字没写。

信纸抽出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跟陈德寿账册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周顺，我在这边落脚了，你答应给我的那笔钱什么时候汇过来？你要是不汇，我就把六三年到六五年的事全抖出去。陈德寿，六六年三月。”

周建国把这封信看完愣了半天：“他跑广东去了？”

“跑了。六六年三月还在广东给你爹写信要钱。”林殊把信收好拍了照，“后来你爹给钱没有？”

“不知道。我爹六六年之后的事我都不清楚，那会儿我才几岁。”

林殊把信折好揣兜里：“你爹没给钱，陈德寿也没再写信来。要么你爹给了一次性封口费，要么……”他没往下说。

周建国脸色不太好看，闷头把柜子里剩下的东西翻了一遍，再没找着跟陈德寿有关的材料。林殊把信拍了照发给张老七，张老七看完回了条语音：“广东那个地址现在估计早拆了。但信上有个关键信息——陈德寿六六年还在广东活着，说明他不是六五年失踪的，是六五年跑了，六六年还在跟周顺要钱。之后没信了，可能是周顺给了一次性封口费，也可能是他自己出了别的事。”

林殊把这条信息记下来，跟陈德寿的账册和地图归到一块存档。清淤方案重新报上去之后环保局批了，周建国按核定金额把钱打到了专用账户，清淤队重新进场，这回照着地图上的红圈一个一个掏。

掏到第五个圈的时候出了事——挖机从暗河支流底下刨出来一具骸骨，骨头散了大半，但颅骨和几根长骨还囫囵着，旁边散着几片烂布头和一颗铜扣子。铜扣子跟周顺留在泵站底下铁盒子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林殊赶到现场的时候法医已经在拉警戒线了。他蹲在坑边瞅了瞅那堆骨头，烂布头的料子看着眼熟——灰蓝粗布，手工补丁，跟陈老七家那件褂子一个料子。

“陈德寿。”林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给陈老七打了个电话，“七叔，你爹的遗骸找着了。在暗河底下，清淤队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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