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铁箱子

第二天一早林殊赶到老玻璃厂清淤现场的时候，环保局的人已经把铁箱子从暗河支流里捞上来了，搁在厂区空地上拿高压水枪冲了一遍。箱子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边角烂穿了两个洞，但整体还囫囵，箱扣拿锡焊死了，拿撬棍别了两下才崩开。

清淤队的工头姓周，四十来岁，周顺的远房侄子，这一片施工都是他带队。见林殊来了递了根烟：“林站长，这箱子捞上来的时候卡在支流拐弯的碎石堆里头，差点让挖机铲斗给铲碎了。我瞅着像老物件没敢乱动，给你打电话了。”

林殊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水冲过之后里头干净了不少，箱底铺着一层烂成泥的油布，油布底下压着三样东西：一本铁皮封面的账册、一沓子发黄的票据、还有个小铜匣子，巴掌大，拿铜锁锁着。

张老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账册，封面上拿圆珠笔写着“六三——六五流水账”，跟陈老七手里那本一个格式。“陈德寿的账。”张老七翻了翻，“这里头记得比陈老七那本细，连周顺每次收多少货、给多少钱都列了。”

林殊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是六五年七月，陈德寿拿红笔写了一行：“周顺不收货了，说珠子质量不行。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要么按他说的改配方，要么他找别人干。我寻思他这是要甩了我单干。姓周的，你等着。”

底下隔了几行，又补了一句：“我去找老陈商量，老陈说他不管，爱咋咋地。操，当年一块倒渣子的时候咋不说不管？”

林殊把账册递给张老七，又去看那沓票据。票据全是手写的收条，抬头“收到陈德寿同志交来废料倾倒费若干”，落款“城南公社三大队仓库”，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周顺”。时间从六三年到六五年，前后二十多张，金额加起来小两千块。那会儿的两千块够在城南买两间铺面了。

“周顺收陈德寿的倾倒费。”林殊拿手机拍了照，“陈德寿拉废渣倒暗河，周顺收钱。这俩人一个出车一个出场地，合伙把青崖山底下祸害了。”

最后那个铜匣子拿铜锁锁着，锁头锈得跟铜疙瘩焊死了似的。林殊拿工兵铲刃口别了两下没别开，周工头从工具箱里翻了瓶除锈剂喷上去，等了几分钟拿锤子轻轻一敲，锁头“啪”地断成两截。匣盖掀开，里头塞着一卷油纸和一小块青石片，石片上刻着半个字，笔画粗壮，跟何石匠雕石像用的錾法一个路数。

油纸展开，是张手绘的地图。城南老玻璃厂片区的平面图，上头拿红蓝铅笔画了十几个圈，每个圈旁边标了日期和“倾倒点”三个字。地图右下角拿红笔写了一行：“周顺六五年跟我说老仓库底下要扩，让我把剩下的渣子全倒进支流深处。我倒了三车，后来他反悔不给钱，我留了这张图当证据。陈德寿，六五年九月。”

林殊把地图摊在地上跟现在的厂区平面图对了对。红圈标的倾倒点有七八处还在厂区底下，之前环保局清淤只清了支流表面那层，深处那几个点根本没人碰过。

“周工头。”林殊把地图折好揣兜里，“这图上的倾倒点比你清淤的面积大得多。回头我把图给环保局的人看，清淤方案得重新画。”

周工头凑过来看了两眼地图，啧了一声：“我爹那辈人说老仓库底下埋了不少烂账，看来真没说错。行，你让环保局出方案，我这边机器和人手随时能调。”

林殊把铜匣子和账册票据收好，又给赵鹏程打了电话让他联系环保局重新评估清淤范围。张老七在旁边把那半块青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冒了一句：“这石片跟何石匠雕石像用的料一个坑口出的。陈德寿当年从水母庙地宫里顺出来的东西不止石函，连修庙剩的石头都让他搬走了。”

林殊把石片收好：“陈德寿跟周顺闹掰之后留了这张图当证据，说明他当时想过要挟周顺。但六五年之后他就失踪了——是被周顺灭了口，还是自己跑了？”

张老七摇了摇头：“不知道。但陈老七他爹——就是陈德寿的儿子——八十年代跟赵广福倒腾陶罐，最后死在野人沟底下。他儿子干的那摊子事跟他爹当年干的事一模一样，都是倒腾阴气珠子往外卖。这家人两代人干同一行，你说巧不巧？”

林殊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陈老七他爹知不知道他爹当年跟周顺合伙倒废渣的事？”

“八成不知道。陈老七他爹小时候他爹就失踪了，后来跟着赵广福混，赵广福那人嘴严，不该说的不说。”

林殊把东西收好，当天下午去了趟陈老七家。陈老七正在院子里给他爹陈德寿熬药，老头腿脚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落下个阴天腿疼的毛病，陈老七天天熬黄芪当归汤给他泡脚。林殊把铁箱子里翻出来的账册和地图给陈德寿看了，老头戴上老花镜翻了半天，把账册合上叹了口气：“我爹的字。他那会儿天天记账，走哪儿都揣着本子记。”

“陈叔，你爹六五年跟你提过他跟周顺闹掰的事没有？”

陈德寿想了想：“提过一嘴。他说周顺那人靠不住，用完人就甩。我问他那你咋办，他说‘我手里有东西，他不敢把我咋样’。后来我爹就失踪了，那些东西也没见着。”

“你爹说的‘东西’可能就是你手里那本账册和这张地图。”林殊把地图摊开给他看，“周顺后来把老玻璃厂盖起来了，底下那些倾倒点一直没清过。你爹留了这张图当证据，想拿捏周顺。但周顺没等他动手就把他……”林殊没往下说。

陈德寿沉默了半天，把老花镜摘了拿袖子擦了擦：“我爹干的事缺德，我不替他遮。但他到底咋死的、死哪儿了，你得帮我查清楚。我这把年纪了，别的事不指望，就想知道我爹最后去了哪儿。”

林殊把地图和账册收好：“查。但我得先跟周建国再碰一回面。他爹当年干的事现在证据全了，他要是认，清淤和赔偿的事好商量；他要是不认，我把这些东西打包往纪检一递，他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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