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了结

法医现场勘验用了两个钟头。骸骨散在暗河支流底下的淤泥里，清淤队的挖机铲斗刮过去的时候带出来半截，剩下的散在方圆两三米范围内。骨头烂得差不多了，但颅骨后头有个明显的凹陷，圆溜溜的，跟拿锤子抡的似的。法医拿刷子把颅骨底下的泥清干净，拍了照记录在案。

林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颅骨后脑勺那块凹痕边缘光滑，骨头长回去了一部分，说明受伤之后人还活了一阵，不是当场死的。旁边散落的灰蓝粗布片跟陈老七家那件褂子料子一样，铜扣子跟周顺铁盒子里留的那颗一模一样。

“陈德寿六六年三月还在广东写信要钱，之后没信了。”林殊站起来跟赵鹏程说，“骨头搁暗河底下少说五十年了，碳十四测年能卡个大概范围。但死因摆在这儿——后脑勺挨了一锤，滚进暗河里淹死的。”

赵鹏程把现场照片拍了一圈：“周顺干的？”

“八成。陈德寿写信要钱，周顺给了一次封口费或者约他见面谈，见面之后拿锤子把人敲了，尸体往暗河里一扔。六六年那会儿暗河支流上面还没盖厂区，扔下去没人知道。”

陈老七是下午赶到的。老头骑三轮摩托突突突冲进厂区，车没停稳就往下跳，跑过来扒着警戒线往里瞅。法医把骸骨收进裹尸袋搁在担架上，陈老七看了一眼裹尸袋的轮廓，蹲地上半天没起来。

林殊过去蹲他旁边：“七叔，节哀。”

陈老七拿袖子抹了把脸：“我没事。我就是……我爹六五年跑了之后我娘等了他一辈子，到死都念叨说‘你爹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我娘去年走的，走之前还跟我念叨这事。现在人找着了，我得跟我娘说一声。”

林殊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陈老七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法医能不能把铜扣子和布片留给他。法医说骸骨要拉回去做鉴定，随身物品登记之后能留的留。陈老七把那颗铜扣子揣兜里，布片拿手帕包了，说回头给他娘坟前烧了。

当天下午林殊把周建国叫到了现场。周建国看见裹尸袋和法医的现场记录，蹲在坑边上抽了半包烟没说话。最后把烟盒一攥，站起来跟林殊说：“林站长，我爹杀的人，我认。陈德寿的丧葬费我出，抚恤金我出，陈老七往后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都配合。但有一条——我爹人死了，刑事追诉不了，这事你不能再往上捅了。”

“刑事追诉不了我知道。但民事赔偿和公开道歉得走。”林殊把法医记录收好，“陈德寿的后事你出钱办，陈老七家你按标准给抚恤金。另外你爹当年倒废渣的事，清淤完了之后你出钱在厂区门口立块碑，把污染治理的经过写上去，让后来人知道这段历史。这两样办到了，我不往上递材料。”

周建国闷头应了。周小磊在旁边补了一句：“立碑的事我来操办，碑文我找人写。”

陈老七那头听说周建国认了，蹲在庙门口抽了根烟，最后跟林殊说：“抚恤金我不要他的。我爹当年干的事也缺德，倒废渣卖珠子祸害人，周顺杀了他，他俩一个锅配一个盖。抚恤金你让周建国捐给庙里，算他爹积点阴德。”

林殊把这话转给周建国，周建国愣了一下，点头应了。抚恤金捐给水母庙管委会，专门用于庙田维护和老街孤寡老人的节礼。

陈德寿的丧事办得简单。陈老七把他爹的骸骨拉去火化，骨灰盒搁在水母庙偏殿里供了三天，然后埋在了他娘坟旁边。下葬那天林殊去了，张老七、赵拐子、孙德贵都来了，周建国也来了，在坟前鞠了三个躬。陈老七没拦他，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爹当年跟你爹合伙干的事不地道，他死了算是还了。往后咱们两家的账清了。”

周建国点头，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搁在坟前：“我爹当年答应给陈德寿的钱没给完，连本带利算下来就这么多。你收着，给你爹重修个碑。”

陈老七把信封收了。林殊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事到这儿算是了了。

清淤队接着干完了剩下的倾倒点，前前后后又掏出来二十多吨废渣。环保局验收那天拿仪器测了暗河水质，重金属含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蛟魂从龙潭瀑游回来，在暗河里来回窜了两圈，给林殊传了句话：“水干净了，喝着舒坦。你往后别往里头倒东西就行。”

“我往里头倒什么？我又不开化工厂。”

“我说着玩的。对了，元君让你回头把庙门口的石狮子催一催，何石匠雕到哪儿了？”

林殊骑车去何石匠铺子里看了一眼。石狮子粗坯已经打出来了，一对公母，公狮子踩绣球，母狮子抚幼狮，鬃毛拿细錾一缕一缕刻的，何石匠说再有个把月能完工。水母娘娘石像安座之后庙里香火慢慢起来了，老街上的住户逢初一十五进来烧炷香，周小磊的电动车行生意比之前好了两成，逢人就说“庙火了整条街都跟着沾光”。

林殊把清淤验收的报告拿回护林站归档的时候，赵鹏飞正坐院子里啃西瓜，见他进来吐了颗籽：“事办完了？”

“办完了一摊。”林殊把报告搁桌上，“污染清了，陈德寿的事结了，庙也开了。我爷册子里还有几页没琢磨透，得抽空研究。”

“那你抓紧。”赵鹏飞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我听说下个月林业局要搞年终考核，你那个管护站编外顾问的补贴得考核合格才发。你要是不合格，那辆电动车都得收回去。”

林殊把报告往抽屉里一塞，掏出手机给赵鹏程发了条消息：“年终考核考什么？”

赵鹏程秒回：“考巡护记录、污染治理台账、庙产管理台账。你把这三样准备齐了就行。”

“那庙产台账谁弄？”

“你。庙产管委会主任是你，你忘了？”

林殊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仰面朝天往椅背上一靠。赵鹏飞在旁边乐了：“咋了镇山君，管山管水管庙产，忙不过来了？”

“闭嘴。帮我把庙产清单理一遍，回头我请你吃食堂。”

“三顿。”

“你上回那三顿还没吃完呢。”

“那就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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